毕竟成百上千年来,它们都是这麽过来的,白骨君王拿走了一些它们本来就用不上的「钱」,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这就如同是虔诚的信徒,把自己的全部财产,乃至父母子女,身家性命,都贡献给宗教领袖一样,并没有什麽大不了。
骨一他们几个,只是表达了对大个子队长深深的歉意。
「对,对不起!」
「害你,被处罚了,那麽,那麽亮的骨头,没了————」
大个子相当洒脱的一甩颅骨。
「不要紧,我挣钱快。」
「等对面那帮傻树再来打一两次,我就又能去染个金头了。」
有了这麽一场风波,骷髅们的交情显然发生了一些变化,每次战斗的间隙,总要凑在一起聊一聊,碰一碰,有时候哪怕不说话,就挨着大个子的腿骨蹭两下,也会让这些「骷髅勇士」感觉安稳一些。
这就是意见领袖,而且是为了其他人利益,牺牲了自身利益的意见领袖的力量。
在这段交流过程中,终於有一些「智慧」一些的骷髅,在经历了长久的思索之後,提出了那个问题。
「为什麽,钱,不能直接,发给,我们?」
大个子用指骨敲了敲它的脑壳,满是不屑:「发给你,你往哪装?」
「那帮殭屍还能从屁股後面塞进去,再往自行车上一坐,能存上很久,你们呢,跑不出去两步就没了吧。」
「不发给你,是帮你更好的保管!」
停了片刻,大个子队长敲了敲像是个链条锁一样,穿在锁骨和肋骨之间的编号牌。
「给这个编号,就是为了让我们有个身份,可以凭这个身份,使用领地为我们保管的钱和财产。」
「就算你在战场上碎成了渣渣,只要魂火能回来,记得自己的编号,领地比对魂火波纹之後没问题,你的财产就还是你的。」
「生死不论。」
「智慧」骷髅深深思索了一会儿,又提出了一个问题:「那,能不能,不要把我们的钱,转过去,就存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再用?」
这就属於大个子队长也无法解答的问题了。
不过这回队长倒是学乖了,懂得了「逐级上报」,「合规询问」。
冥界远征军也安排专人进行了解答。
来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文职军官,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肩膀上挂着中尉的肩章,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手册。
他在战壕避弹坑里坐了整整三天,耐心地、一字一句地,用骷髅们能理解的表述方式,把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解释了一遍。
这里面主要涉及到一个权属转移的问题。
瀚海向绝望平原雇佣的,是骷髅战士战斗乃至战死的权利,但这些冥界生物一旦真的「战死」,就将回归冥界的怀抱。
用人类社会举例就是,你签了雇佣合同的保镖,可以为你战死,但是你不能在他死了之後,把他的屍体拿去下锅吃肉。
他的屍体的处置权不属於你,是属於他自己家人的。
而没有「家人」的亡灵生物,冥界领主就是他们魂归之所。
如果从绝大部分游离魂火的成型,需要冥界的君王来主持唤醒这一点看,上面这个逻辑其实挺合理的。
在过去,亡灵召唤师和冥界领主之间的召唤契约,其实是挺不正规的,经常有召唤师在低级别的亡灵生物战损之後,自己回收魂火继续使用的「擦边」情况。
但是召唤师终将死亡,一切被他们占用和奴役的亡灵生物魂火,经过百年千年,终有一日会回归到冥界的怀抱,所以冥界君王也不是太在意。
而瀚海,是最注重「合规」的势力之一。
所以在和绝望平原签订雇佣协议的时候,他们将这个中间过程也一并「规范化」了。
那麽,当亡灵生物的「所有权」被移交,或者说或遣返回白骨君王的时候,和「所有权」相关联的「财产权」,必然要一并移交。
解释得很清楚。
这个权那个权,「骷髅勇士」们很难理解,只是模模糊糊有了一点意识。
它们并不怨恨千万年来一直如此的白骨君王,也不会责怪规规矩矩行事的瀚海集团。
它们现在只知道一点。
自己和九泉部队的那些骷髅比起来,不一样。
大个子队长不一样,其他九泉部队的骷髅不一样,所有那些属於瀚海序列的亡灵都不一样。
很明显,在这种差异中,处於劣势、吃了亏的肯定不会是那些看起来精神抖擞、光彩照人的瀚海骷髅,而只会是自己这群死气沉沉、毫无波澜的冥界骷髅。
骨一看了一眼骨二,骨二在看骨三,骨三在看骨四,骨四在看自己的脚趾头。
它们中的一部分,开始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
它们,想要一样!
当私有制的概念开始进入生物意识之後,这就是一场不可逆转的风潮。
哪怕是蓝星最先进,最革命化的理论,也不得不承认,必须在社会资源极大丰富,平均道德水平高出天际,「占有」和「竞争」都完全失去意义的前提下,私有制的观念才会逐步稀释。
而从生物本性的角度来说,这几乎是不大可能的。
食物极大丰富,不缺吃的了,可以用更奇,更怪,更罕见的食材和烹饪方式来拉开档次。
衣物极大丰富,不会挨冻了,可以用手工打造,名家巨作,奢华品牌,稀缺限量来制造差距。
除了这些物权的支配之外,还有更赤裸的,对於「人权」的支配。
话语权的支配,工作权的支配,行动力的支配,性资源的支配,甚至是向谁屈膝,对谁逢迎,都是一种专属的私权,几乎永远不会成为公共领域的资源。
绝对的公平,只存在於不能自我支配的群体,比如人类的奴隶,或者冥界的骷髅之间。
他们会公平地遭受践踏,遭受欺压,遭受凌辱,遭受剥削。
所以,当「私有财产」这个概念,被注入到冥界骷髅这种没有身体自主权的群体之中,会发生什麽呢?
只能说是精彩纷呈,五花八门。
有的骷髅无所谓。
反正命都不是自己的,想那麽多干嘛?
再说了,咱们可是亡灵骷髅,千百万年都没有过「钱」这东西,也没有花钱的需求,要那玩意有什麽用?
有的骷髅决定搏一搏。
虽然这钱发到我手上极大可能会丢失,但是不发到我手上一定会没有。
那我还不如自己收着。
要来了作战津贴,塞在骨缝里,穿在肋条上,贴在颅骨中,甚至一刻不放松的用牙齿死死咬住————
嗯,我有钱了,我是一只和他们不一样的骷髅。
骷髅们中间倒是还没出现抢劫或者盗窃这种行为,最大的损失可能,还是出现在战场上。
不要紧,哪怕丢在战场上,我也不想把钱带回去!
损己不利人了属於是。
而最大的一个群体,是以骨一骨二这些个多次「转生」的骷髅勇士为代表的,花光算球派。
他们从大个子队长那里得到了启发。
钱回去就没了!
那我就在回去之前,把它花掉不就好了?
你问亡灵生物要怎麽花钱?
这完全不是问题。
瀚海这边,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消费产业链,九泉部队海量的工资,补贴,抚恤发下去,从来不用担心会成为沉淀资金。
亡灵根本就没有存钱的概念。
没有配偶索取,没有孩子补课,没有父母病痛,甚至不用考虑自己养老。
留钱干嘛?
当然是随便花啊!
很快啊,很快,白骨君王伊西斯就发现,摩下的骷髅战士还在一批批的出发,也一批批的返回,但是,回来的钱却越来越少了。
如同自由落体般急速下滑。
伊西斯感到了深深的疑惑。
「这是怎麽回事?」
新任大巫妖维里希斯战战兢兢地报告了情况,这让白骨君王又一次出离愤怒了。
「混蛋!」
「那是本王的钱!是伟大的白骨君王的钱!」
「一群卑微的家伙,怎麽可以擅自使用?」
很快,几百个「罪无可恕」的老兵骷髅被抓到了君王的大殿之内。
为了展示君王的威严不可冒犯,这是一次当众惩罚行为。
整个白骨平原各个亡灵族群的代表,瑟瑟发抖地趴伏在白骨王座之下,感受着君王澎湃的,宛如实质般的暴怒。
最倒霉的那群作为罪犯的骷髅,在这种冲击下已经摇摇欲坠,仿佛魂火随时都会湮灭。
在狂躁的发泄了数个小时的怒火之後,白骨君王举起了右手,那枚新接上的指骨之上,浓烈的黑雾开始汇聚,仿佛一个风眼一样将周围的气息全部拢在了一起。
其中隐约听到了被禁锢的灵魂的嘶吼和哀鸣。
君王的最终惩罚即将降临。
所有趴伏在地上的代表们都停止了一切动作,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大殿。
然後,伊西斯听到了一个微弱的,略带倔强的声音。
在满殿的威压之下,它渺小得如同狂风中的一粒沙尘。
那是骨一使尽全部魂力的呐喊。
「陛下,我们,忠,忠心,从未,改变。」
「冤!」
伊西斯冷哼一声。
「冤?」
「那些钱呢?那些应该被供奉给本王的钱呢,你们都把它拿去干什麽了?」
「不可饶恕————」
伊西斯的怒吼没能说完,魂火的震荡被硬生生卡在了身体里。
当着全场亡灵的面,在惊愕的注视中,骨一摘下了自己的头颅,翻转,底部朝上。
从黑洞洞的脖腔位置,刚好可以看见天灵盖的下底板位置,绘制着一副画。
骨雕!
或者说骷髅纹身!
瀚海九泉部队最热门的亡灵消费项目,其营业额甚至超过了龙族的美鳞美甲。
对於骷髅来说,似乎也确实没有什麽其他东西能够长久的留在身体上了,来个纹身就很合适。
但这显然无法赎清它们擅自使用「朕的钱」这滔天大罪。
那麽,为啥伊西斯说不出话来了呢?
好吧,在那颅骨之内,如同大教堂的穹顶画面一样,雕刻的,是这样一副清晰而精致的画面。
白骨王座之上,一个身影高高端坐,浑身升腾着如同火焰般的纹路,正是白骨君王伊西斯的伟岸形象。
威严,崇高,宛若神明。
在这幅雕刻旁边,还用冥界语和东夏语双双镌刻着金钩铁画,苍劲有力,锋芒毕露的标语。
短短两个字—
「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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