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因为他体内那点人族的脏血在作祟,每到战前,他都会这样“温柔”一小会儿。
等温柔完了,就该杀人了。
很快,布洛克斯昂起了头,双手一搓,淡黄色的花朵化作了一蓬粉末,随风飘散。
粉碎者暗暗捏紧了双拳,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已经饥渴难耐!
然后,他就听到了天边传来的那一声呼啸。
尖啸声由远及近,最初只是天边的一缕颤音,如同蚊蝇嗡鸣,但仅仅几个呼吸之后,这声音就变成了撕裂长空的雷霆怒吼。
声音从高空传来。
东夏第一批次的轰炸机群,到了。
蛮荒石门的兽人士兵们纷纷抬起头,努力在南方的天空中寻找,凭借着卓越的视力,前沿的兽人队长们率先发现了敌踪。
一个个黑点钻出了厚厚的云层,从高空中俯冲而下,速度极快,几乎在顷刻间就抵达了蛮荒石门的上方。
那些奇怪的东西有着飞鸟一样的翅膀,一动不动地伸展着,腹部鼓鼓囊囊,如同怀孕的肥鸡。
在抵达某一个高度之后,这些“巨鸟”开始了“下蛋”的动作。
一排黑黢黢的小点,从那些巨鸟的腹部脱落,带着更加刺耳的,由远及近的尖啸,朝着这座坚实的要塞飞扑而来。
能够排在第一批次出击的,是东夏空军的王牌飞行员,是千挑万选,千锤百炼出来的,他们的技能熟练度无与伦比。
这么说吧,在气象信息完备,风向和大气密度数据准确的前提下,他们能从六千米以上的高空,把配重的实心钢球丢进足球场上的球门。
这可比东夏那帮真踢足球的强太多了。
为了尽可能加大伤害效果,也是凭借着对自己技术的绝对自信,他们在首轮甚至没有使用精确制导武器,而是只使用了惯性制导炸弹。
第一枚航弹,就精准地落在蛮荒石门前沿的哨塔上,五百公斤的高爆炸药,在接触塔身的瞬间引爆。
火光亮起的刹那,那座矗立了超过五百年的巨石哨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折断,碎石和木梁向着四面八方飞溅。
塔内一个小队的兽人精锐哨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在冲击波中化作了血雾,与碎石混合在一起,洒向百步之外的土地,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虹彩。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第一百枚。
轰炸机群以三机为一队,排成整齐的战术队形,从八千米到一万米的飞行空域快速俯冲,进入六千米左右的投弹空域。
弹舱门打开,挂架上的航弹倾泻而下,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精准地覆盖了蛮荒石门要塞的前半区。
爆炸声连成一片,没有间隙,升腾而起的火光,将午后的天空映得一片橘红。
大地在颤抖,在呻吟,在撕裂,在破碎!
第一轮攻击最大的成果,来自蛮荒石门城门内侧的训练场。
那里集结着六个千兽队,随时准备出击的兽人狼骑兵。
即便在这种要塞防御战中,骑兵的价值也是无可替代的。一旦敌人展开攻城阵型,这些残暴的骑兵随时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对敌人的攻城武器,或者是法师团展开奔袭。
至不济,也能拉扯开敌人的防御阵型,为其他兽人部队的突击创造条件。
能够执行这种出击任务的,都是最精锐的兽族骑兵。
他们的精锐葬送了他们。
尽管外面已经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尽管座狼们已经开始不安的躁动和嘶吼,但是,这些兽人骑兵坚定的控住了自己的坐骑,始终保持着原地休息的待命状态。
在收到督军的命令之前,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养精蓄锐。
然后,死亡从天而降。
至少两个编组,六架轰炸机,朝着这片训练场展开了轰炸,就连护航的战斗机也在确认了雷达信号之后,把机翼下的空对地导弹一股脑儿的砸了出去。
导弹后发先至,正中靶心。
爆炸的中心点上,几十名兽人连同他们的座狼瞬间蒸发,血肉骨骼在高温中直接气化,除了地面上的几道黑印,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而在稍稍外围一点的地方,冲击波以超音速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血肉之躯像是纸糊一般被随手撕碎。
兽人和座狼的断肢飞上数十米的高空,体内的组织和脏器从弹片切出的缺口处被挤压出体外,混合着腥臭的血浆一起,泼洒在焦黑的地面上。
一名身体素质强悍的狼骑兵队长抗住了第一波火焰,又强硬地顶住了弹片的切割,但接二连三的爆炸在训练场上响起,最终击穿了他那风中残烛一般凋零的防御。
交错的冲击波将兽人队长如同破布娃娃一般拎起,摇晃,摆动,在肆虐的气浪中来回抛投,最后重重砸在十几米外的城墙上,骨骼断裂,鲜血狂喷。
他居然还没死透,挣扎着想抬起头来,看到的,是又一枚航弹尾部旋转的翼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站在城墙上的布洛克斯,眼角一瞬间迸出了鲜血。
他的王牌骑兵部队,整整六千名精锐狼骑兵,在前方完全没有示警交战,连敌人的攻击模式都还没搞清楚的情况下,就被屠杀在了这片铁与火的炼狱里。
连绵不断的爆炸,将训练场变成了一个个布满焦黑弹坑的坟场,到处都是还在燃烧的黏稠物质,那是座狼和兽人体表的皮毛,衣物,以及体内脂肪的混合物。
而在这些火焰中散发出浓烈香味的,是兽人的胳膊,座狼的腿,破碎的脑袋,断裂的脊椎……
蛮荒石门的城墙内,兽人战士们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开始疯狂地奔跑。
有人拼命冲上城墙,有人到处寻找掩体,有人茫然地跪在地面,向兽神喃喃祈祷,还有的兽人勇士驾乘飞龙腾空而起,试图朝着天上这些“恶魔”发起攻击。
“卑鄙!卑鄙!”
粉碎者·布洛克斯愤怒地跃上要塞最高处的指挥塔,仰天咆哮。
尽管有好几枚航弹在距离他十几米,几十米的地方爆炸,纷飞的弹片在他身上没有甲片防护的位置,划出了几条大大小小的伤口,但对于一名兽人督军来说,这实在算不了什么。
真正的兽人勇士,身上的伤疤可以连成荒原上的长河。
他不在乎这个。
他在乎的是——他的士兵在死去,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布洛克斯全身肌肉贲张,青筋暴起,双手握着他那柄巨大的战锤,向着天空狂暴的挥砍,仿佛想要把那群钢铁大鸟从天上劈下来。
“下来!你们这些懦夫!下来与我决一死战!”
回应他的,是又一波轰炸机群的尖啸。
确定了这些敌人无法对本方飞行编队造成任何威胁,最后抵达的重型轰炸机再次降低了高度,对堡垒的后半区投出了所有的弹药。
或许是因为航道在空中重力加速的时间变短了一点,又或许是因为兽人的狂暴让他们超水平发挥,一名千兽长级别的兽人空骑兵将领,将座下的飞龙催动到了极致,凭借着敏锐的战斗本能,居然截到了从空中落下的航弹。
当那个黑点急速坠落到身边的瞬间,兽人千兽长怒吼着挥动战斧,一道血红色的斗气灌满全身,狠狠地劈中了这枚航弹,劈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折弯。
如果是在蓝星,这个举动一定会成为战史上的经典名场面。
但是很可惜,此时此刻,无人看见。
航弹在空中爆炸,直接将这名千兽长,和座下那只首领级的飞龙,一起轰成了血葫芦。
投完所有航弹的机群,意犹未尽的摇了摇翅膀,掉头钻进了云层。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布洛克斯呆滞在原地,对着机群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然后,缓缓的回过头来。
要塞之内,浓烟滚滚。
麾下那些兽人勇士,有的在救火,有的在挖人,有的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抱起尸体仰天长嚎。
敌人这一轮的攻击,造成的伤害其实并不算太离谱,对于这样一座驻守着六万多战兵,两万多苦工的重型堡垒而言,这点死伤,其实远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但是,对于部队士气的摧残,是无法估量的。
在蓝星的战争中,有一个很重要的战争要素考量,那就是不管双方的实力对比,武器代差大到了什么程度,是否能维系住一个国家最底线士气的要素,就是,我还能不能还手。
能还手,就还有坚持的希望。
有人说,轰炸轰不垮一个国家,这不对,或者说,不全对!
蓝星昔日的老大白头海雕帝国,已经做过了很多次示范,一次次通过狂轰滥炸,彻底摧毁了一个国家的所有希望、战意、信心,逼迫他们成为了帝国脚下呻吟的囚徒。
然而,还有另一些国家,是白雕不想打,不能打,甚至不敢打的对手。
最大的区别在于,如果只是帝国肆意轰炸的这些对手,哪怕敌人能打下来帝国的几架飞机,也无法对帝国的本体产生任何影响。
相当于敌人一鞭接一鞭的抽你,你却永远触碰不到他的躯体,只能偶尔把他的鞭子折断一小截。
这种感觉,足以令人绝望到发狂!最终发狂至绝望!
但是,只要能还手,只要能偶尔在敌人身上开出一道血口子,能够真实的伤害到对手,都能让抵抗者获得无法估量的心理价值。
哪怕你打我十拳,我只能踢你一脚,那在这个国家之中,也一定有一部分坚韧的人,能坚持打下去。
这种情况,就是无法被单纯的轰炸击溃,必须用到地面部队拉网,把这些反抗者处置干净才行。
而现在,兽人最强大的前沿堡垒,就这样面对一个高天之上的敌人,被肆意的屠杀,摧残,甚至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一点。
这对于兽人的信心打击,是近乎毁灭性的。
————
打击还在接踵而至。
第一波航弹引发的熊熊烈火尚未完全熄灭的时候,第二波空军的轰炸,不期而至。
这一次,来得更加凶猛。
第一批次的王牌飞行员能够将航弹当制导导弹用,但东夏没办法做到每批飞行员都是这种超模水平。所以,第二批次的飞机数量更多,带弹量更大,在惯性制导炸弹之外,还携带了不少的精确制导炸弹。
它们的策略是全面轰炸,加精准点名。
兽人的军营、粮库、指挥所、武器站,所有显眼的标志性建筑,都被一个接一个的定向爆破。
尽管东夏的战机群已经实现了空中组网,攻击目标可以实时共享,但基于饱和攻击,确定摧毁的战术思路,作战中心允许两到三架轰炸机对同一个目标发起攻击,第四架加入时才会发出提醒。
毫无疑问,兽人的粮库成了重点打击目标,分布在堡垒中几处不同位置的显眼的仓堆,被东夏的轰炸机群一番争抢,每座粮库都分到了三架重型轰炸机。
被这样“悉心”照顾,这“福分”可相当不小。
对敌人的指挥所投的是高爆弹,对敌人的粮库投的,自然是燃烧弹。
储存了大量肉干和谷物的一个个仓堆,瞬间熊熊燃烧起来,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直上千米高空。
“你妹的,不能等会炸吗?影响视线!”
没抢到粮库轰炸指标的其他飞行员恶狠狠地骂了几句,转头就把更多的航弹,投向了其他易燃易爆的位置。
要塞中的武器库被多次命中,里面储存的火油似乎发生了内燃,继而激烈的殉爆,将大量的投矛、战斧、盔甲和重锤,如同漫天花雨一般洒了出来。
铁雨,何其华丽的铁雨!
与这些相对坚固的物资存储点相比,兵营的建筑结构显得过于单薄,所以,东夏的飞行员给了温压弹。
冲击波轻而易举的推倒了周围几十米内的所有建筑,木制结构的房屋像积木一样坍塌,将里面已经被震碎了内腑的兽人尸体,贴心的掩埋起来。
当然,更多的兽人士兵还在惨叫,翻滚,奋力挣扎,不过在兽人的序列中,从来没有挽救累赘的传统。
除非你是首领或者首领的亲眷,否则,重伤,就等于死亡。
于是,他们只能这样一遍遍的,发着临死之前无助的哀嚎。
要塞的士气已经濒临崩溃了。
布洛克斯再一次登上已经坍塌了大半的城楼,对着天空发出愤怒的咆哮。
或许是运气不错,战斗本能让他下意识地远离了危险区域;也可能是实力确实出类拔萃,强悍的斗气防护着坚韧的肉体,这位督军尽管在战场上来回穿梭,但硬是冲过了遍地开花的轰炸,身上只不过多了几道血印,几处白痕。
他就这样站在冲天的烟火、满地的爆炸、浓浓的血腥和焦熟的肉香之中,无助地挥舞着巨大的战锤。
那把战斧,曾经劈开过无数对手的脑袋,此刻,却只能徒劳地劈着空气。
“督军!撤吧!撤进山洞里去!”
一名浑身是血,手臂折断的兽人百兽长冲上残破的指挥塔,向布洛克斯大喊。
回应他的,是布洛克斯蒲扇般的巨手。
那手掌捏住他的脑袋,将他整个人提起,举到与自己平视的位置。
“撤退?”布洛克斯的双眼血红,獠牙上沾满了戳破自己面颊流下的鲜血。
“你让我撤退?让我在这些卑鄙的人类面前撤退?”
他猛地一合手掌,将那百夫长的头颅如同捏水果一般捏的粉碎,血水和脑浆顺着指缝、沿着小臂流淌下来,在肘部拉出一条长长的,黏稠的半液态拖挂,摇晃着朝地面滴落。
转过头来,布洛克斯双目赤红,对着几名已经面无血色,畏畏缩缩往后退去的兽人将领,发出了开战以来的第一道进攻命令。
“竖起战旗!”
“敌人这么大的家伙,不敢下来交战,却只敢远远的放魔法,一定打不了近战!”
“这么短时间就能去而复返,他们飞的一定不会太远。”
“找到他们落地的地方,贴上去,他们就死定了!”
不愧是王庭器重的兽人将领,这么短时间,就用他敏锐的战争直觉,找到了一条“破局”之路。
身后,代表着兽族王庭的金色战旗和代表着战争统领的黑色战旗同时升起,布洛克斯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着城下发出嘶吼。
“战士们,集合!集合!随我冲出城去!”
“追!”
“找到这些卑鄙的家伙,把他们撕碎,撕成粉碎!”
在这位兽人战争统领的征召下,迷茫的兽人战兵终于找到了方向,在剩余的几名万兽长,千兽长的率领下,他们跟随着督军的旗帜,冲过废墟,跨过火场,越过已经伤痕累累,四处坍塌的城墙,朝着南方倾巢而出。
为了扩大搜寻面积,他们分成了一个巨大的扇形圆弧,倒是极大削弱了轰炸机群的攻击效率。
机群和雷达同时发现了兽人的动向。
信号被迅速传回了前线指挥部,几位指挥官对着这群兽人的疯狂出击,一时有些惊疑不定。
顾黎扬捏了捏下巴,眼中满是疑惑:“这帮家伙,鼻子这么灵的吗?”
“咱们最近的陆军作战集群,还在六十公里之外吧,一路上的钉子都提前拔掉了,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总政委韩牧倒是没想那么复杂,对着地图仔细瞄了几眼,尝试着解释道:“有没有可能,对方只是单纯被炸得受不了了?”
“炸得受不了,不是应该向后跑吗?”
前指的总参谋长也加了进来,三个人讨论了半天,然后一起看向了坐在旁边的陈默。
“陈总指挥,你怎么看?”
自打老家这些正牌的,资深的军官抵达之后,陈默就相当于托付了指挥权,本着认真观摩,积极学习的态度,一直陪在旁边,多听多看,少言少语。
现在,问到自己头上了,陈默就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有没有一种可能,对方是跟着飞机的方向在追?”
顾黎扬啧了一声,“隔这么远,他们准备用两条腿跑到我们机场?”
就在话出口的一瞬间,他忽然反应了过来。
“兽人……不知道我们飞机的航程,以为……很近?”
参谋长一拍大腿:“对,可能性极大!”
“我们这真是一叶障目,自以为是了!”
怎么说呢,这种蓝星上人尽皆知的常识,确实会容易窜入指挥官们的意识盲区。
兽人知道个屁的作战半径,既然打不到天上,那么冲出来抓巢穴,实在是再合理不过的战术思维。
顾黎扬迅速下达了一连串的针对性作战指令,就在他准备吩咐机要员向下传达的时候,总政委韩牧轻轻咳了一声。
“陈总指挥,你有什么指导和补充吗?”
见陈默摆手微笑,韩牧轻轻一推顾黎扬:“作战指令,执行指挥先署名,并报请总指挥签字确认,再下发前线。”
“程序不可乱!”
顾黎扬微微一愣,立即从上衣口袋拔出钢笔,从机要员手中取过命令,唰唰几笔,签下龙飞凤舞的大名,然后翻转方向,双手递给了陈默。
好吧,这套被总政委韩牧临时加上去的程序,让兽人督军布洛克斯大军的覆灭,多延误了那么几秒钟的时间。
剩余的五万多兽人大军,向着白鹿席卷而来,在他们身后,蛮荒石门的火光,映红了北方的天空。
野蛮、力量和勇气,即将对上钢铁、火药与科技。
终将有一方的荣耀,黯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