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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 天崩地裂白灾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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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锋在灰白色的雪光中泛着一层暗色,刀身有些锈,刃口豁了两个小口子。

    他把弯刀举到头顶,嗓音变成了一种被极度屈辱碾压到了变形的嘶吼。

    “贺兰部的狗杂种!”

    刀劈在拴马桩上,桩木裂了一半,碎屑溅在雪地上。

    帐篷周围的牧民们听到首领的嘶吼,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脸上挂着冻伤的红斑和被饥饿掏空的凹陷。

    乞伏骨喘着粗气站在碎裂的拴马桩前,嗓音压到了只有周围三步之内的人能听清。

    “去把那个丰州来的行商叫过来。”

    高炅被请到王帐里的时候,帐内的火盆已经快要灭了,最后一点牛粪烧出的红光在冷风里忽明忽暗。

    乞伏骨坐在矮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弯刀,刀身上沾着拴马桩的木屑。

    他看到高炅,嗓音嘶哑得快断了。

    “行商的,你车上还有多少粮?”

    高炅站在帐口,双手抄在皮袄底下,头低着,腰弯着,还是那副点头哈腰的小商人样子。

    “首领问这个做什么?小的车上那点粮,是准备沿途做买卖用的。”

    乞伏骨拍着膝盖。

    “我买!全买!你有多少粮食和盐巴,我乞伏部全收了!”

    高炅的头低了一下,嗓音里带着一股子恰到好处的为难。

    “首领,小的也是个本分做买卖的人,您这一口气全收了,小的后面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乞伏骨急了,从矮台上弹起来,一手按住高炅的肩膀。

    “你车上有多少粮?”

    高炅被他按得踉跄了一步,脸上的笑更弯了。

    “首领别急,小的说了您别不信,粟米加粗粮一共带了大概三百石。”

    乞伏骨的眼珠子瞪大了一圈。

    “三百石?”

    “你一个行商怎么带了这么多粮?”

    高炅搓着手。

    “首领有所不知,小的原本打算走一趟远路,转五六个部落,多备点货是做买卖的规矩。”

    “御寒的棉衣也有,足足两百件,都是内地裁缝铺子的好货。”

    乞伏骨的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他抓住高炅的手臂,力气大到高炅的骨头都被捏得作响。

    “卖给我,全部卖给我。”

    “乞伏部的人快饿死了。”

    “你说什么价都行。”

    高炅的眉头皱了起来,做出一副犯难的苦相。

    “首领,不是小的不卖,而是您拿什么买呢?”

    “乞伏部眼下这个光景,牛羊冻死了大半,好马也没剩几匹,就算您拿整个营地的破帐篷来换,也不值这三百石粮和两百件棉衣的价啊。”

    乞伏骨的手在高炅胳膊上攥紧了一分。

    “我打欠条。”

    “以后年景好了,我加倍用战马还给你。”

    高炅把胳膊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退了半步,嗓音里加了三分商人算计的精明。

    “首领,做买卖讲的是真金白银,欠条这东西,草原上的风一吹就没了,小的拿回去交不了差。”

    乞伏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你说怎么办!”

    “总不能看着我的人饿死冻死在这里!”

    高炅往后退了一步,手指在皮袄的领口处拨弄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剥开,那副点头哈腰的笑意在这一息之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露出来的东西,让乞伏骨的嗓子里发出了一声短暂的哽。

    高炅的眼珠子在火盆最后那点红光中转了半圈,嗓音变了,跟之前那个陪笑卖酒的行商判若两人。

    “乞伏骨首领,本官给你一条活路。”

    乞伏骨愣了。

    “本官?”

    “你到底是什么人?”

    高炅从皮袄的内兜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铁牌,铁牌表面刻着明镜司的暗纹,在昏暗的帐内几乎看不清楚,但高炅拿出来的那个动作本身就够了。

    他没有亮铁牌的正面。

    他只是把铁牌在指尖翻了半圈,又揣回了兜里。

    “你不需要知道本官是什么人,你只需要知道,本官车上的三百石粮食和两百件棉衣,够你乞伏部撑过这场白灾。”

    乞伏骨的喉结滚了滚。

    “你要什么?”

    高炅走到帐内的沙地上,用靴尖在地面划了两道线。

    “本官要一样东西做抵押。”

    乞伏骨盯着他,手指在弯刀柄上来回搓着。

    “什么东西?”

    高炅的靴尖在两道线之间戳了一个点。

    “贺兰部那片避风草场。”

    帐内的温度又降了两分。

    乞伏骨的嘴张开了,但声音在嗓子眼里堵了好几息才出来。

    “你说什么?”

    高炅把双手背到了身后,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

    “贺兰部东侧那片三百里的避风草场,你替本官拿下来,粮食和棉衣全归你。”

    乞伏骨的整张脸在这三息之间经历了从红到白再从白到青的变化。

    “你让我去抢贺兰部的地盘?”

    “那片草场是王庭判给贺兰部的。”

    “我动一根手指头,整个王庭的大军就会压过来。”

    “你这不是救我,你这是让我带着全族去送死!”

    高炅看着他,嗓音里带着一层冷到了骨头缝里的东西。

    “送死?”

    “乞伏骨首领,你不抢贺兰部的草场,你也活不过十天。”

    “你的粮还撑五天,五天之后牧民开始人吃人。”

    “王庭派人来救你了吗?”

    乞伏骨的嘴唇抖了一下。

    “贺兰部拿棍子打你的人的时候,有人替你出头了吗?”

    乞伏骨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高炅把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若不抢,明日死的是你的妻儿和族人。”

    “你若抢了,有粮有草场,你乞伏部就是草原东部最硬的一根骨头。”

    “王庭敢来打你?本官还给你留了别的好东西,你打不赢?”

    乞伏骨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他盯着高炅,盯了很久。

    帐篷外面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声音细细的,被风雪压得快要听不见了。

    乞伏骨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指关节发出了一串脆响。

    他的嗓音从牙缝里漏出来,碎得快要散架。

    “我要跟底下的人合计一下。”

    高炅收回目光,转身朝帐口走。

    “首领自便,本官等你的回信。”

    “粮食在车上,车在营地里,它不会长腿跑掉。”

    “但本官的耐心,会跑。”

    他掀开帐帘出去的时候,帐外的暴风雪把他的皮袄下摆掀了起来,露出了里面夹层里压着的那块暗红色铁牌的一角。

    帐帘在风中拍了两下落回原位。

    乞伏骨坐在矮台上,手里的弯刀攥得发白,目光死死地盯着帐帘外面那片看不见尽头的白色地狱。

    孩子的哭声又传了过来,这次近了一些。

    他低下头,右手松开弯刀,十根手指深深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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