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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断梦桥边·旧梦织新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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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按在桥石上,诚心想着那梦,水底下的旧泪就能把梦续上。“她歪头看青檀,眼尾翘得像只小雀儿,“你们方才看的是旧伤,要不试试续续新的?“

    青檀捏着桃子的手顿了顿。

    桃毛扎得掌心发痒,像极了百年前白蛇捏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时,指尖蹭过竹简的触感。

    她垂眸望着桥石上深浅不一的刻痕,突然嗤笑:“我青檀活了千年,早把该做的梦都做完了。“话是冷的,尾音却被风揉得软了些。

    无妄正替王阿婆的儿媳接过西瓜,闻言转头。

    他袖中佛珠在晨雾里泛着暖光,目光落在青檀发间沾的雾珠上:“若有梦,便不该让它断。“他说这话时,喉结轻轻动了动,像在吞咽什么极苦的东西——昨夜他在破庙替染了寒症的孩童诵经到三更,喉间还泛着药汁的涩。

    青檀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断剑的剑柄。

    那剑是白蛇被镇雷峰塔那日,她从法海袈裟上扯下的金箔所铸,如今剑刃已锈成暗黄,倒像块凝固的旧月光。

    她望着无妄眼尾淡淡的青影,忽然想起昨日在茶摊,有个被狼咬伤的孩子攥着她的衣角哭,无妄蹲下来替孩子包扎时,眼底的光比佛前长明灯还亮。

    “试就试。“她突然松开桃子,桃肉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甜津津的汁水。

    桥石的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像条小蛇在血管里游。

    她闭着眼,耳边的人声渐渐模糊,只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千年蛇妖的心跳,本不该这么乱的。

    梦境涌来时带着湿冷的水草味。

    她看见自己第一次化为人形,蹲在溪边看倒影,尾巴还没褪干净,青鳞在阳光下闪着碎光;白蛇撑着油纸伞从竹林里走出来,素白裙角沾着晨露,指尖点在她额间:“青儿,以后要学做个人。“

    她又看见白蛇在雷峰塔下跪了七日七夜,雨水顺着塔檐砸在她肩头,像砸在块温玉上;法海的金钵悬在塔顶,他的手在发抖,金钵的影子遮住白蛇的脸时,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阿弥陀佛“,尾音发颤,倒像句没说出口的“抱歉“。

    最后一幕是水漫金山那日。

    她的蛇尾卷起千重浪,法海的袈裟铺在被淹的街道上,他跪在雨里,每念一句往生咒,就有个被救的凡人从浪里浮出来。

    她看见他睫毛上挂着雨珠,看见他袈裟下的皮肤被雨水泡得发白,却始终没看她一眼——原来当年她以为的“佛不肯失分寸“,是他用自己的血肉做了分寸。

    “檀儿。“

    一声低唤撞碎了梦境。

    青檀猛地睁眼,额角沁出薄汗。

    无妄的手覆在她手背之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桥石传来,像团烧得正旺的香灰。

    他的指节因常年握佛珠而有些变形,指腹有诵经时磨出的薄茧,此刻却轻轻覆着,生怕碰碎什么。

    “你的梦,我替你记住。“他说。

    晨雾漫过他的眉峰,他眼底的慈悲像化不开的潭水,“那些没说出口的,没做完的,我替你收着。“

    青檀的呼吸乱了。

    她想起百年前白蛇被镇塔时,自己抱着塔基哭了三天三夜,眼泪渗进桥缝里,原来不是为了恨法海,是恨自己连白蛇最后一句“青儿,莫要困在执念里“都没听清。

    此刻无妄的掌心像团火,要把她心里那块冻了百年的冰慢慢焐化。

    她几乎要反手握住他的手。

    可蛇类天生的敏锐突然刺痛——无妄的手腕在微微发抖,他眼底的潭水深处,浮着缕极淡的金芒,像道被压着的符印。

    她猛地抽回手,转身时斗笠边缘扫过他的僧衣,带起阵风,把桥边的桃叶吹得打旋。

    “日头要上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哑,“该回镇里了。“

    无妄望着她的背影。

    青衫下摆被风掀起,露出半截蛇骨鞭,那是她当年水漫金山时,用自己脱落的蛇骨所铸。

    他摸了摸方才覆过她手的位置,桥石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喉间突然泛起腥甜,他慌忙用袖子掩住嘴——指缝间,几点血珠落在青石板上,像滴被揉碎的朱砂。

    远处传来卖糖画的铜锣声,一声比一声急。

    青檀走在前面,斗笠下的嘴角微微翘着,自己却没察觉。

    无妄望着她的影子,伸手摸了摸额间——那里有块极淡的金印,像被谁用香火在皮肤上烫了道痕,正随着心跳一下下发烫。

    无妄的脚步突然虚浮了半分,他扶着桥栏稳住身形,袖中佛珠突然迸裂,十八颗檀木珠滚落在地。

    青檀听见动静回头,却见他朝她笑了笑,弯腰去捡珠子。

    晨光里,他额间的金印闪过极淡的光,像道即将苏醒的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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