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不仅不会因如今的情况取消他们的任何荣誉,相反,还会愈发大力地弘扬他们这份为国守土的忠义。
他们为国为家的英烈行为,和赖君达与镇北军的忍辱负重,终立大功,并不违背。
这一手,也让大同府成功安抚住了那些家中有过伤亡、有过惨痛回忆的人。
同时,也回答了许多人在得知消息之后心头忍不住生出的疑问。
因为,在许多人看来,如果这一切都是朝廷安排的一个计,那他们曾经的那些舍命付出又该算什么?
现在朝廷告诉他们,他们的付出依旧被承认,依旧被推崇,也依旧被弘扬!
而这也引出了齐政安排隋枫做的第三件事。
山西巡抚衙门和大同府衙,会同礼部的官员,派出了人手,挨个走访这些英烈之家,通过口述记录的方式,将他们的事迹整理成册。
该刻碑的刻碑,该立牌坊的立牌坊,已经有了碑文和牌坊的该修缮就修缮,同时给出赏赐。
并且朝廷承诺,在朝廷明年即将建设的英烈祠中,也将遴选在大同失陷与光复的过程中那些英烈典型入祀,共享万代香火。
如此三管齐下,大同城躁动的民意便被这如春风化雨般的手段悄然安抚。
否则今日大同官民瞧见南归的赖君达与镇北军,情绪一定比今日要躁动得多。
镇北军的队伍,在赖君达收拾好自己的心绪之后,也重新踏上了归途。
催马前行之际,方小宝扭头看了一眼大同城,也不知此生是否还能再见。
他忍不住在脑海中想着,若将来有机会回来,自己是不是应该给那些死在北渊人刀剑之下的烈士坟前上一炷香?
随着一路向南,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冷了,众人的心却渐渐热了起来。
他们行军所至,沿途所有州县皆有地方主官率城中士绅百姓列队致意,以表欢迎。
这番热忱姿态之下,众人也渐渐从先前的落寞黯然中恢复,积极向上的气氛开始重新缓慢地积蓄。
随着黄河在望,已经走走停停了将近一月的众人,终于即将抵达此行的终点。
大梁启元元年九月十五日晚,镇北军抵达了中京城外。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中京城正是风清气朗之时。
九月十六,城外十里。
长亭早已清扫妥当,官道之上泼过清水压住浮尘。
道旁每隔五丈立一杆大旗,没有繁密的纹饰,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上只有【大梁】二字。
在官道两侧搭着几十个简易的彩棚,棚内没有案几,不摆珍馐,只有一个个酒坛,和一摞摞洗净的酒碗。
禁军的甲胄鲜亮,分列在官道两侧,身姿笔挺,如同迎客的青松,等候着让人尊敬的同袍。
启元帝并未穿着什么冕服,而是一身常服,站在长亭之中。
与他一起站着的,是宗室一位老王爷,和如今军方威望最高的柱石定国公,外加政事堂的顾相。
齐政若是想进去,当然也是完全可以进去的。
但他的性格就不是那等喜欢出风头的性格,和宋溪山等人站在凉亭外,不时低声闲聊两句,安静地等着。
自他们以下,文武百官非常自觉地按照品级站着,神色轻松,却不失秩序。
道旁的禁军身后,挤满了京城百姓,扶老携幼,但同样没人高声喧闹,个个垫着脚尖,眼神热切地望着官道的一头。
不多时,远处传来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率先闯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张老旧的战旗。
那战旗之上,不只有血污,甚至还有不少的破损。
但当它在风中招摇,那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旗帜之下的镇北军将士们,身披旧甲,甲叶上的污渍仿佛是凝结的北渊的风沙与血痕。
甲胄虽旧,但队列却纹丝不乱,个个脊背挺直,稍显疲惫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子刚毅与坚韧。
主将赖君达一马当先,远远望见那一抹明黄,当即缰绳一扯,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赖君达,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他身后,全军几乎同步下马,激起一阵尘土轻扬。
“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启元帝大步前行,来到赖君达跟前,亲自伸手将赖君达扶起,“赖卿,请起。诸位将士,请起!”
他没有说平身,而是用了更客气的请起。
等镇北军众人都缓缓起身,立如青松,他的脸上更是闪过了几分满意。
他微笑着,朗声道:“朕,和文武百官,以及所有的大梁百姓,欢迎你们的归来!”
赖君达欠身道:“陛下,臣等久在蛮夷之邦,不闻陛下教化久矣,不知可否请陛下说几句,让臣等聆听圣训,再沐皇恩?”
这等场合,什么举止,早有内侍提前抵达营地与赖君达说好了。
但其实这也是赖君达希望的事情。
启元帝笑着点了点头,“好。”
在赖君达转身组织镇北军列阵的同时,童瑞也立刻带着内侍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高台。
启元帝上去,从童瑞手中,先接过一杯水饮尽,接着拿过一个喇叭状的东西。
据说那是镇海王整出来的新玩意儿,昨日他试了试,还颇有效果。
不过,再有效果,也注定不可能让所有镇北军将士们都听见。
但无妨,这一番话,迟早也会传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站在那铺着红毯的高台上,看着下方列队的百官和镇北军将士,以及远处观望的百姓们,朗声开口。
“朕要说的第一句话,很简单,那就是,赖卿,诸位镇北军的将士们!欢迎回家!大梁等你们很久了!你们辛苦了!”
赖君达单膝跪地,和身后的数千将士齐声高喊,“谢陛下!”
启元帝抬了抬手,“朕今日携满朝文武,在此恭候,不止是因为你们立下了大功,你们是大梁的功臣,更是因为你们的赤诚之心!朕迎接的,也不单是一支劲旅,更是我大梁的忠魂!”
“你们忍常人所不能忍,颠沛流离,小心蛰伏,历尽艰险,初心不改,是忠!”
“你们行常人所不能行,践行使命,一举功成,持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更是忠!”
“你们用行动,夯实了我大梁的脊梁!你们用功绩,竖起了忠勇的标杆!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史册留名!”
“朕率百官在此迎接,不仅是欢迎你们的归来,更是要让满朝文武铭记,让全天下人知晓:镇北军的每一滴血,都不会白流!每一个忠勇之人,朝廷都不会辜负!”
“朕希望大梁的万千将士,能以你们为镜,不辞辛劳,以赴国难;以你们为范,初心不改,忠君守节;以你们为傲,战无不胜,功勋卓著!更以你们为引,凝我大梁忠君爱国之气!”
“今日,你们荣归,朕与万民同庆;往后,大梁山河,朕与你们共守!”
“来人,赐酒!”
启元帝大手一挥,早已准备好的人手,将酒碗迅速地传向了每一位镇北军的将士。
方小宝因为是斥候的关系,有幸站在了人群的前方,听着陛下言语中的夸奖,已然是晕乎乎的了。
等他手上端着那碗陛下赐下的御酒,闻着鼻端的香气,感觉还没喝便已经醉了。
启元帝也从童瑞的手中接过一碗酒,看着众人,朗声道:“诸位,让我们共饮此酒,贺我大梁壮士,贺我汉家风骨!”
“为陛下贺!为大梁贺!为天下贺!”
整齐的声音,扰得秋风都为之一滞,空气之中,酒香经久不散!
那是胜利和欢庆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