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朕也会好生与他说清楚的。”
右相还不得不起身谢恩,而后才起身告退。
当他走出宫门,抬头望天,忍不住心头长叹。
陛下如今,痴迷于这些制衡、交换、逼迫的小道,为了达成目标,也不惜牺牲忠于自己之人,长此以往,非是吉兆啊!
须知威望、人情、信誉,这些东西,从来都是用一分少一分,只看见眼前一城一地的好处,却坏了长久的根基,智者所不为!
先帝虽然也同样杀伐果断,甚至能设计那样一场惊天杀局,但先帝却在权术之中,藏着道义和温情的底色。
这两点就如人的两条腿,缺了一条,可就不好走路了。
可偏偏,如今的陛下,还真就只学了那一点。
先前那场南征失败,就已经生了乱相。
如今陛下所谋划的以六个汉人州来请君入瓮,暗杀南朝齐侯之计,若是再成为笑柄,那北渊可就真的是要伤筋动骨,甚至社稷倾覆了。
他紧锁着眉头,出了宫门,登上了马车。
车夫恭敬道:“王爷,咱们是回府还是?”
右相冷冷吩咐道:“去宝平王府。”
右相去往了宝平王府,渊皇也没闲着,同样出了宫门。
他要去夜枭卫,见一见那位,被他关进大狱将近半年的亲信,南院大王聂图南。
当渊皇在夜枭卫的狱中,见到了已经被下狱将近半年之久的聂图南,原本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渊皇忽然心头止不住地生出了几分愧疚。
作为北渊皇权斗争的牺牲品,聂图南失去了南院大王的王爵,儿子也没有被清算,暂时继承了他的衣钵,稳住了局势,宗室诸王们便没有再赶尽杀绝了。
所以,这半年来,他除了失去权力和自由以外,基本的衣食起居,还是得到了保障。
住的是单人牢房,吃的有肉,喝的有酒,还能有书看。
但包括那些宗室亲王在内,没有人会觉得这太仁慈了。
因为对一个曾经身居高位的官场大人物而言,拿掉了他的权力与自由就已经和死亡差不多了。
更何况,还是身处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
所以,当渊皇看见面前的男人时,也忍不住开口道:“你老了很多。”
聂图南神态虽然憔悴,但态度却一如往常般恭敬,既不见惊喜和激动,也没有怨愤和不满,“罪臣之病体残躯,不敢劳陛下挂念,唯愿陛下龙体安康,万岁无忧。”
渊皇挥了挥手,除开安长明以外的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渊皇缓缓道:“这次的事情,是朕对不起你。朕已经让锋寒那孩子继承了图南军节度使,同时节制汉地十三州,假以时日,他必能继你衣钵,为我大渊之栋梁。”
继我衣钵,然后在某些时候,再被推出来顶罪吗?
聂图南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想着,但面上却只是露出感动,当即跪地,“罪臣谢陛下隆恩!亦替犬子谢过陛下的提拔和信重!”
“起来说话,你我君臣,何必如此。”
渊皇的态度十分温和,让聂图南不由心头一紧,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跟着陛下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位陛下了。
在权术之道上,比起先帝犹有过之,但却缺少了几分生而为人的温情,便如自己这样嫡系中的嫡系,心腹中的心腹,只要情况需要,也能够毫不犹豫地放弃,并且一晾就是半年。
“朕最近在谋划一件事情。”
渊皇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考。
聂图南连忙道:“若有用得着罪臣的地方,陛下吩咐便是。”
渊皇摆了摆手,“你觉得,若老天爷可以让我们从南朝杀掉一人,杀谁最划算?”
聂图南开口,“若从位置上说,定然是南朝皇帝,他如今年轻,又无子嗣,一旦驾崩,南朝必乱。”
渊皇点头,“但他不用想,我们肯定做不到。”
聂图南皱眉,他这些日子对外界的消息颇为闭塞,只能从以往的消息中推算,开口道:“南朝凌岳虽强,但只是将才,南朝的强大还在于其内政,若真要这么论的话,那位齐侯或许是个很好的选择。”
渊皇满意地嗯了一声,眼中写着那种【不愧是吾之子房】的心思。
接着,他便将他打算谋取齐政的计划说了,听得聂图南眼睛都瞪大了。
他很想脱口而出地劝谏,齐政此人神鬼莫测,屡立奇功,贸然针对,恐怕反而将自己算计进去,但话到嘴边,想到自己当前的身份,又想到自己独子可能的将来,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同时,心头的另一个声音也在劝诫他。
陛下毕竟是皇帝,只要齐政到了北渊,那就绝对讨不了好。
皇帝在自己的国家,想要杀掉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陛下之计,令罪臣叹服。”
渊皇看着他,叹了口气,“只是要将齐政这条大鱼钓出来,朕不得不下些血本,朕得先割让景、来、乾、润、神、归六州之地给南朝,同时又需要在其中留足手段,以待在杀死齐政之后,这六州之地可以随时光复,重归我大渊统治。要做到这一点,难呐!”
聂锋寒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几乎难以自持地闪过一丝震惊。
那是对渊皇之凉薄的震惊。
那是更甚于他当初被推出来背锅之时的震惊。
你身为皇帝,让我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心腹出来背锅也就罢了,现在连我儿子的位置也不给他留了?
渊皇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立刻温声安慰道:“你放心,朕岂是那般薄情之人,待朕彻底解决皇权之束缚,便会恢复你的自由,你且稍加忍耐。”
“至于你的儿子,朕并不是要褫夺他的位置。朕打算让宝平王出镇汉地十三州,同时以赖君达为副手,负责主理军政。待顺利解决齐政,再行调整。”
聂图南听得心头阵阵发寒。
这位置一旦交出去了,还让别人坐稳了,那还能有拿回来的机会吗?
但他更知道,此刻的他并没有与渊皇讨价还价的资格,也还远不到那样的时候。
所以,他十分“主动”地开口道:“陛下可需要罪臣做什么?”
渊皇笑看着他这位善解人意的心腹,“你若是能写一封信,交给令郎,让他和你的旧部,好好配合赖君达,就很好了。”
聂图南心头冷笑,同时毫不犹豫地一拜,“陛下放心,罪臣这就写信!”
渊皇摆了摆手,“不着急,你且斟酌一下言语,最近你也没见着外人,想必也有些要与令郎言说的家事,届时一并吩咐了,朕稍后留人在此等着便是。”
“罪臣遵旨!”
渊皇点了点头,正要起身,但看着聂图南这个总是能为他出谋划策的良臣,又心头一动,“说起来,朕还有一事。”
“陛下请讲。”
“朕要杀了齐政,但却不能以官军的名义,朕已经派人联系了西凉那边的人,还派人征调了一些江湖人士,届时以他们的身份来做这事,朕再派天狼卫擒获他们,将他们一起送给南朝,你觉得可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聂图南的心头,此刻闪过无数纷乱且截然不同的念头。
在片刻之后,他开口道:“陛下,恕罪臣直言,这两边的人,或许能行,但要做到堵住天下人的嘴,尤其是让南朝人无话可说,或许还是有些难了。”
渊皇眉头一皱,“怎么说?”
“最简单的道理,他们没理由啊!齐政又没得罪过他们!”
聂图南回答道:“不过罪臣倒有一个很好的方向,陛下不妨派人搜集一下相关的情报。”
渊皇登时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先前齐政曾经随着南朝皇帝一起,征讨过太行十八寨。这些寨子中的土匪,大部分都被抓了,但还有少部分人流落到了我朝境内。”
“如果陛下能找到这些人,那就好办了。他们的身份南朝必须认,因为这是他们皇帝亲自打过的仗,他们和齐政的仇,南朝也同样必须认,他们也有足够的理由对齐政动手。而且他们的身份也很好辨认,山西之地总有见过他们的人。”
他看着渊皇越来越亮的眼睛,开口道:“罪臣在入京之前,曾听手下人提起过,太行十八寨那位龙头,好像就流落在了图南城,还聚拢了一帮人。”
“陛下若能收为己用,以他为主,袭杀齐政,天下必会信服,南朝朝野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