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的冲动。
但这个冲动,转瞬即逝。
眼前的篝火,眼前的肉;
眼前的酒香,眼前的人。
这都在提醒他,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是陛下恩赏的宴会,但同样也是暗藏机锋的鬼门关。
答不好,这就将是他最后的荣光。
别以为回到渊皇城就稳了!
所以,他毫不掩饰脸上的悲痛,看着渊皇,“陛下,罪臣说实话,罪臣恨不得将那两个狗贼千刀万剐,但罪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想来陛下已有决断,不论如何,罪臣都接受。请陛下不必顾及罪臣。”
渊皇叹了口气,“别说是你了,就连朕得知此事,也同样恨不得将那两个无法无天的东西碎尸万段。可是,朕不行啊!朕是皇帝,朕要顾全大局啊!宝平王和平沙王这些人是什么货色,你又不是不知道。”
拓跋荡听着这话,心头竟反而平静下来。
就像那句被说烂了的话,当有人跟你说大局为重,要牺牲你的利益时,你多半就不在这个大局之中。
按照正常情况,身为瀚海王的他是会在大局之中的,所以,陛下这话,就是一次考验。
你若接受,还要坦然接受,那这个大局就有你,你还有很重要的位置。
但你若不接受,瀚海王也可以被夺去王爵,这两万多瀚海王的本部,也可以被渊皇交给其余人。
所以,瀚海王当即道:“陛下放心,罪臣完全理解,如今朝中宗室势大,无法无天,罪臣不过是又一个受害者而已,罪臣愿跟随陛下,帮助陛下,限宗室之权,定帝王之威,彰律法之严,成就我大渊盛世!”
一番话,既表明了自己对女儿之死的接受,同时十分主动地接过了陛下开启的话头,将话题转到了集权改制上。
这几句话,突出的就是两个字:忠诚!
听见瀚海王这样完美符合他心意的表态,渊皇在心头,默默画了一个朱红色的圈。
恭喜你,通过考验。
“接下来,有什么想法吗?”
“罪臣全凭陛下做主。”
“鉴于之前禁军武备废弛,朕想新成立一支禁军,选宗室及十姓嫡系良家子入伍,严格训练,承担宿卫京师之责,这禁军主将,非有大资历大威望且知兵之人不可,朕想到了你。”
“罪臣,愿为陛下竭尽全力,肝脑涂地!”
“起来吧,来喝酒!”
当一坛酒见底,渊皇在彻底印证了瀚海王的忠诚之后,缓缓开口,“回来的路上,你去了图南城?”
瀚海王点头,“是的,为了防止再有人半路下黑手,臣去图南城借了两千兵马。”
渊皇道:“说起来,聂锋寒那个小子,有些年岁没见了。”
瀚海王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识趣道:“臣也本以为此子就是个读书人性子,迂腐怯懦,古板守旧,但没想到此子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大有乃父之风。”
说着,他就将他去往图南城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半分隐瞒。
这种事情,见证者那么多,谁知道其中有没有陛下的眼线,他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翻车。
大有乃父之风
渊皇的心头悄然凝重。
若是正常情况下,聂图南背了锅,他的儿子能够继续顶上,对稳定十三个汉人州,继续维系大渊的统治,定然是有好处的。
但是,这当中,就存在着一个问题,那就是聂锋寒的忠诚。
毕竟你不讲道义地收拾了他父亲,同时还要让人家儿子忠心耿耿,人家儿子担心步了他爹覆辙,也是很合理的。
聂图南毕竟是作为宗室反击自己集权革新的成果,和被自己推出来的背锅之人,自己立刻就要出尔反尔也不现实。
渊皇原本的打算是,等风波暂时过去,关于这场大战的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自己先跟聂图南见个面,试探明白他的态度,然后让聂锋寒的人跟聂图南接上头,最后再慢慢将聂图南放出来。
但现在,李仁孝和齐政的事情,让他生出了几分警惕。
如果在这个紧要关头,齐政悄悄找上了聂锋寒怎么办?
以图南城的位置,投敌也就是一念之间。
稍不注意,大渊的南部防线,就成了南朝北伐的桥头堡了。
拓跋荡从渊皇的沉默中,品出了危险的味道。
心思一转,便猜到了几分让他悚然的可能。
从良心上说,这一回,聂图南纯粹是给他和宇文锐、拓跋青龙背了黑锅,他应该救一救聂图南的儿子。
更别提聂锋寒此番还帮了他成功还朝,就更应该承情了。
可是,如今他都是自身难保,堪堪过关,他从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许多话堵在喉头终究没有说出来。
渊皇忽然轻声道:“你怎么看赖君达这个人?”
拓跋荡的眉头一皱,思绪不由飘到了渊皇城以北,那片真正的北疆。
中京城,今日也下起了雪。
那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来得比以往时候晚了许多。
在议定了宋溪山的事情之后,随之引发的一连串人事调整,也被正式敲定。
礼部左侍郎蒋琰,外放山西,升任巡抚,接替宋溪山;
太常寺卿孔真转任礼部左侍郎;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清风转任工部尚书;
都察院右都御史索怀云,升任左都御史;
工部尚书高国成出任地方巡抚;
那位地方巡抚则入京成为了都察院的右都御史;
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侍中齐政,任鸿胪寺少卿,接掌了仕途生涯的第一个实官差遣。
许多人都在议论,为什么是鸿胪寺。
这个主管朝会、筵席、祭祀赞相礼仪的衙门,能承载陛下和齐侯什么样的心思?
有人说,这只是陛下随意安排的,齐侯多半要遍历五寺六部,这只是个普通的开始;
也有人说齐侯行事皆有深意,你们自然是看不懂;
甚至还有人说,这是齐侯在谋划对付北渊,说不定哪天就出使北渊,把北渊打下来了,这番话,当即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齐侯何等金贵,怎么可能以身犯险。
别人怎么想都无所谓,对鸿胪寺卿和鸿胪寺少卿而言,这是真他娘的开心了。
齐政这一来,鸿胪寺卿直接腾位置,去了地方接任一名年老致仕的老头当了布政使。
鸿胪寺少卿顺序递补转正,成了鸿胪寺卿。
眼下,这位鸿胪寺卿就在鸿胪寺的衙门中,看着面前的副手,一脸忠心耿耿。
“齐侯您放心,下官一定在您的领导下,将鸿胪寺打理明白,干出功绩!”
瞧着这“倒反天罡”的一幕,一旁的几个鸿胪寺寺丞、主簿等,不仅没觉得半分不对,反倒纷纷附和。
突出一个,忠诚!
齐政哑然失笑,淡淡道:“诸位平日里该怎么做事就怎么做事便是,本官来这儿,不是来摆威风听好话的,你们若是让本官瞧不到真本事,那就只能对不起了。但是,你们若是能表现出才干,本官也不吝举荐。”
他没有太过客气,因为他知道客气无用,不如给他们画明白路线。
果然众人都纷纷点头拍胸脯表态,气氛和工作热情登时都高涨了起来。
就在齐政端起茶盏,打算喝口茶后让人带着熟悉一下公务的时候,田七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来到了齐政身旁。
“公子,定襄郡王府有请。”
齐政端茶的手悄然一颤,茶汤泼在了身上。
他明白这一句话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