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哪还能迁回来?”
“再说了,孩子户口还要上学呢!迁回来学区怎么说?”
“就是!还一股十万?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老李头!你别欺人太甚!别忘了,俺们也是这个村的人!”
老李头再次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嘲讽和怜悯。
“哟哟哟,现在想起是这个村的人了?当初你们把地卖了,拿钱走人的时候,咋没想过?”
“当初你们把晓峰逼得吐血,喝毒水时候怎么不说?”
“现在……我们都是村里的人!”老李头故意学他们的腔调,然后狠狠地呸了一口,不解气,站起身,走到李翠花的面前,将一口浓浓的烟痰,吐在他们面前,实际上,他都想吐在李翠花那张画着妆的脸上。
“李翠花,我告诉你一句实话。”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你卖掉的,不光是几亩地,一个户口本。你卖掉的,是你的‘根’。”
“你们也是!你们亲手,把自己的根,给刨了。现在,这片地,长出了金疙瘩,你又想回来重新栽上?晚了!”
“咱们这两年颗粒无收的时候,勒紧裤腰带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时候你们不在!现在看赚钱了,哦,回来了……我告诉你们,那不能够!”
“天底下没这样的事儿!没有‘回头的车票’!”
“有——你们也买不起!”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群失魂落魄的人,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院子里,并“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门外,李翠花他们被骂的都还不了口,彻底傻眼了。
但是他们不甘心!
他们看着村子,看着他们的小洋楼别墅!看着村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还有那些公园……他们决定——
“去镇上闹,去县里上访。”
“对!咱们去上面闹!”
……
但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
上头不是不知道当年的情况,何况还有部队跟着都知道情况,而且,最主要的是,三年,时光变换,一切都变了。
不用多说,只需要一份冰冷的、盖着红章的文件,就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根据国家现行户籍管理制度,他们这些农村的户口转出去后,就根本无法从城里转回来!
他们,真的,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李翠花等人最后的一丝幻想。
而派出所也对他们的闹事进行了警告,如果继续闹事很可能影响子女考公求学入职入党等。
他们彻底放弃了……
……
距离72小时后第十年。
2025年的春天。
“德水坝”正式竣工落成的庆典上,彩旗招展,人山人海。
省市县的各级领导都来了,全国各地的媒体记者也来了。
陈晓峰作为特邀嘉宾和总工程师,站在主席台上发言。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三年的时间,已经让他从一个青涩的大学生,蜕变成了一个沉稳、儒雅、目光深邃的青年学者和实干家。
他的发言,没有讲那些宏大的成就,也没有提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
他只是讲了一个关于“根”的故事,讲述了那72小时的战洪,没有那72小时就没有他,还讲了他的爷爷,他的母亲,讲了那片会“自我净化”的土地,讲了那些选择留下来的、最质朴也最坚韧的乡亲们……讲到最后,他走下主席台,走到了台下第一排,一个特殊的观众席前。
那里是个空位,座位上却标注着一个名字——
陈德水。
恍惚间,陈晓峰却泪眼朦胧,好像真看到爷爷了。
爷爷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图纸缓缓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远处,庆典的礼炮,冲天而起,在湛蓝的天空中,绽放出绚烂的礼花。
陈晓峰面前的景象消失,他也站起身,看向旁边他的父亲陈明远和挺着大肚子的柳柔。柳柔的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岁大的、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那是他的弟弟,陈晓安,更远处,王婶、老李头、张大牛、周黑子、老沈、小沈……所有留下来的村民,都穿着合作社统一定做的新衣服,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淳朴的笑容……
陈晓峰看着眼前这一切,知道洪水,还会再来!
生活,也永远不会没有烦恼。
可是这个村庄的“根”,在经历了那场72小时的抗洪后,在血与火的淬炼之后,已经比任何时候,都更深、更坚韧!
它扎进了这片古老而又年轻的,充满了无限希望的土地里。
陈晓峰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德水坝”。
他一个人,缓缓地,走上了那座雄伟的“德水坝”。
他走到了那座无字的“战洪”碑前,靠着它,坐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温热的绿豆糕,放在了碑前。
“爷爷,”他轻声说,“今天,我又给学生们讲了您的故事。他们都说,您才是真正的总工程师。”
他笑了笑,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那本被他重新修复、视若珍宝的、母亲的手札。
“妈,”他又轻声说,“您画的那个‘金窝窝’,我们……建成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河水,在他脚下,平缓而温顺地流淌。
田野里,金色的稻浪,随风起伏。
新村里,炊烟袅袅,犬吠鸡鸣。
柳柔正挽着父亲的胳膊在田埂上散步,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平和而幸福的笑容。
更远处,一辆满载着新鲜蔬菜的、属于合作社的卡车,正鸣着喇叭,驶向通往县城的公路……回来的时候就载满了金银。
然而,金山银山都抵不过绿水青山,陈晓峰看着夕阳,将另一块绿豆糕放进了自己嘴里。
很甜。
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家的味道。
然后他仿佛也看到,爷爷正拄着他那根熟悉的拐杖,站在坝顶上,迎着风,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熟悉的又无比温暖的笑容。
“爷爷!”
他大喊了一声后,有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草的清香。
吹动了他额前的黑发,也仿佛,带来了远方亲人,最温柔的、欣慰的抚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