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电话,从陈晓f峰的手中,滑落。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脚下这片黑色的、散发着甜腥味的、被所有人视为“毒源”的土地。
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
他流泪了。
看着脚下这片突然漆黑的土地。
原来,这片土地的“根”,不仅仅是稻秧的根,人心的根,它还有着更深、更古老、更强大的……生命的根——
而且,它还有排外的性质!
他把所有的不好的人都撵了出去,把最好的宝贝留给了村里最好的人!
他猛地跪下来,在电话喂喂的声音里说了一句“您等会,我给您打过去……”然后,少年弯下腰,用双手,捧起了一捧黑色的泥土,眼泪不断落在上……
随后,他将那捧土,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它那沉甸甸的、带着一丝丝温热的质感!感受着它给的……沉甸甸的,对老农民所回馈的爱!
命运不会亏待每一个善心的人!
这句话,陈晓峰确信了!
一路走来,他痛苦过,挣扎过,苦恼过,甚至想要放弃过,但是他最终放弃的是控制别人的欲望,转头选择了自己践行自己的道。
此刻,所有的大道理,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谚语和各种儒释道的说法都在他的脑子里形成了某种教育的闭环——
让花成花,让树成树!
因果自有缘!
善恶自有果!
勿要干涉他人因果……
内求……
……
太多的想法,太多的东西让他这个熬了三个月百来天,经历了无数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的人,实在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尤其,现在不用担心全村的人怎么办了。
经过两轮的换血,这里早就已经是拧成一股绳,大家心连心的城西村……
别人不知道晓峰这是怎么了,却担心他又做傻事,这孩子一次次做傻事他们都害怕了,而就在大家聚集过来这时候,晓峰终于抬起头。
他抬起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一脸错愕和不屑的李翠花。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炫耀。
只有一种,在经历了所有的绝望和苦难之后,终于,再次看到了那缕从大地深处升起的、最耀眼的……
希望之光。
李翠花看着陈晓峰那奇怪的笑容,和那捧被他视若珍宝的黑泥,她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神经病”,然后扭着腰,钻进了面包车里。
她不知道,她刚刚转身错过的,是一个足以改变两个村庄命运的、历史性的时刻。
她也不知道,她所奔赴的那个窗明几净的“新生活”,在未来,会以怎样一种方式,与这片被她鄙夷的“毒土地”,再次发生意想不到的交集。
而陈晓峰,则将那捧土,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田里。
他站起身,对着所有还在发愣的村民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
“乡亲们!别歇着了!”
“咱们的家……有救了!”
陈晓峰将电话里的内容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刘专家的那个电话,像一声惊雷,彻底炸醒了沉寂的城西村。
土地有救了!
这个消息,比一百万的捐款,比五百万的贷款,都更让这些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感到振奋和狂喜。
钱,是外来的,是会花完的。
但地,是自己的,是能祖祖辈辈传下去的!只要地能活过来,他们的根,就还在!
“……啥?俺们这地是宝贝?”张大牛第一个冲到陈晓峰面前,瞪着牛一样大的眼睛,不敢相信地问道。
陈晓峰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把刘专家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所有人。
“……这种‘优势菌群’,是咱们这片土地,几百年、几千年积攒下来的‘免疫力’!它能吃掉那些毒,把它变成养分!刘专家说,只要咱们好好培育,不出三年,咱们这地,就能比以前还肥!”陈晓峰说。
“我的天老爷啊!”
“俺就知道!俺们这地,是块风水宝地!”
“老天爷没忘了咱们!”
村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冲进田里,像陈晓峰一样,用手捧起那些散发着甜腥味的黑土,又哭又笑。他们亲吻着这片曾经让他们绝望、此刻却又给予他们无限希望的土地,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猛烈。
李翠花的面包车,就消失在这片震天的欢呼声中。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些在田里状若疯癫的“穷亲戚”,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踩下油门,头也不回地,奔向了她所向往的“城里人”的新生活。
……
接下来的日子,城西村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热火朝天的“自救”阶段。
村民们从最初的狂喜中回过神来后,一种更深沉、更踏实的力量,从他们心里生了出来。那是一种脚踩着坚实土地的、农民特有的底气,而新的、更具体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在合作社的第一次“土地修复动员大会”上,张专家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身后是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面放着“植物修复”和“微生物修复”的流程图。
“乡亲们,”张专家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扩音喇叭,传遍了整个会场,“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大自然赐予我们的宝库。但现在,这个宝库生病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当一个好医生,用最科学、也最耐心的办法,把它治好。”
“第一步,就是种植‘蜈蚣草’!”他指向幕布上一张绿油油的、长得像蕨类植物的图片,“这种草,是我们农科院培育出来的‘吸毒能手’!它能把土壤里的那些坏东西,都吸到自己的叶子里。等它长大了,我们把它割下来,运到沼气池里发酵,就能变成电,变成肥料!”
村民们听得似懂非-懂,但“吸毒能手”这四个字,他们听明白了。
“那……那这草的苗子,贵不贵啊?”一个村民怯生生地问道。
“不贵。”张专家笑了笑,“考虑到你们的情况,省农科院决定,第一批五十万株蜈蚣草苗,免费提供给你们合作社!”
“哗——!”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但张专家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苗子是免费的。但是,有三个条件。”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第一,种植和管理,必须严格按照我们的技术规程来。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收割,不能有半点马虎。这关系到修复的成败。”
“第二,收割下来的蜈蚣草,含有富集的污染物,属于‘危险废弃物’。绝不能私自拿去喂猪喂牛,更不能乱扔!必须全部送进我们指导修建的‘高温厌氧发酵罐’里进行无害化处理。谁要是敢乱来,不光要受罚,更是对全村人的不负责任!”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个过程,很漫长。至少需要两年时间,我们才能看到初步的成效。在这两年里,这片土地,将颗粒无收。大家……要有过苦日子的心理准备。”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