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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3章 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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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补偿,彻底告别这片有毒的土地和无尽的麻烦?但是城中村那边天天吵架,各种住不习惯的消息反复传来……他们也不太想去。还是选择那条布满荆棘的“自救路”,留下来,打一场可能需要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前途未卜的硬仗?

    没有人能替他们做决定了,他们面面相觑,忽然想到,不是做决定,而是——

    没有人给他们的决定,担责任。

    “我……我先说一句。”周达追,这个城北村的村长,近期一直跟着大坝的事儿,如今,在经历了长久的沉默后,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城西村的人,只是看着自己的村民,声音低沉,“大坝的事,国家定了,咱们拦不住。占了谁家的地,国家会按政策补偿。至于城西村这个烂摊子……咱们,管不着,也别跟着掺和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有想去新村住楼房的,是好事。想留下的,我也拦不住。各家……各家顾各家吧!”

    毒源都盘踞在这边,没有到他们上游,所以,说完,他带头,走出了帐篷。城北村的人,也陆陆续续地,跟着他走了。他们的态度很明确:城西村的“毒”,他们不想沾!

    现在,只剩下城西村的人了。

    “……要不,咱还是搬吧?”一个年轻媳妇小声说,“专家都说了,这地十年都未必能好。咱们总不能让孩子也跟着喝一辈子毒水吧?”

    “可搬走了,咱们还能干啥?咱们一辈子就会种地!去了城里,两眼一抹黑,坐吃山空啊!”一个老汉反驳道。

    “有商铺股份啊!可以开店!”

    “你会开店?你知道进货渠道?你知道咋跟工商税务打交道?别到时候赔个底儿掉!”

    “城里去的那波都吵的没边了!”

    “生活方式也不习惯啊!”

    “还要交物业费咧!可贵了!”

    ……

    ……

    争吵,再次开始。

    但这一次,不再是关于“谁多谁少”的利益之争,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关于“生存方式”和“未来道路”的路线之争。

    陈明远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种争吵,是必要的。

    只有让每个人都把心里的怕、心里的盼,都说出来,这个村子,才能找到那条最适合自己的路。

    而这是他们的选择……所以陈明远也走了。

    争吵,从上午,一直持续到黄昏。

    太阳落山的时候,所有人都吵累了,嗓子都哑了。

    最终,李老汉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张临时充当办公桌的木板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分了两栏。

    一栏,写着“走”。

    一栏,写着“留”。

    “行了。”他沙哑地说道,“道理都说尽了,那就别吵了。是骡子是马,自己选。想走的,就在这‘走’字底下,签个名,按个手印。想留的,就在这‘留’字底下,签。”

    “签完了,谁也别埋怨谁,谁也别眼红谁。各走各的路,各安各的天命。”

    他把笔,放在了纸的中央。

    整个帐篷,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白纸上。那张纸,像一道分水岭,将要把这个几百年来都聚在一起的村庄,彻底地,分割成两个世界。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李翠花。

    她犹豫了很久,看了看自己的丈夫张大牛,又看了看那张纸。最终,她一咬牙,拿起笔,在“走”字底下,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不敢看任何人,签完字,按了手印,就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帐篷。

    有她带头,陆陆续续地,又有人走了上去。

    有的是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人,有的是被贫穷和劳作折磨了一辈子的中年人,还有的是……实在是被这场灾难吓破了胆的老人。

    每一个签名,每一个红色的手印,都像一把小刀,在陈明远的心上,轻轻地划过。

    很快,“走”的那一栏下,已经签了十几个名字。

    而“留”的那一栏,依然是空空如也。

    本来就走了一批人,现在更少了…

    陈明远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感觉,那个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家”,正在他的眼前,一片一片地,剥落、瓦解。

    就在这时,王婶站了起来。

    她默默地走到桌前,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在“留”字底下,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桂香。

    然后,她也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她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对着所有还在犹豫的人,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甚至有些温暖的笑容。

    这个笑容,像一束光,照亮了许多人心中摇摆不定的天平。

    第二个走上前的,是张大牛。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看了看“走”字底下,那个属于自己媳-妇的名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咧开嘴,冲着陈明远憨厚地笑了笑。

    他也在“留”字底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俺……俺不识字,就画个圈吧。”

    紧接着,是老沈头,是小沈,是周黑子……

    是那些在“白喜事”上,最先站出来的人。

    他们一个接一个,沉默而坚定地,在“留”字底下,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最后,只剩下李老汉了。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他拿起笔,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他看着那两栏泾渭分明的人名,浑浊的老眼里,泪光闪烁。

    他这一辈子,都在算计,都在为自己,为儿孙,谋一个更好的出路。搬去城里,住上楼房,让孙子接受最好的教育,这是他毕生的梦想。

    可现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沉默的“战洪”碑。

    他想起了陈德水,想起了那个用命来立“规矩”的老伙计。

    他又想起了陈晓峰,那个用命来试“毒水”的“蠢驴粪蛋”。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眼里的犹豫,已经消失不见。

    他拿起笔,蘸了蘸印泥,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留”字底下,那个最末尾的位置。

    那个红色的指印,像一颗滚烫的、滴血的心。

    ……

    夜,深了。

    陈晓峰从昏睡中醒来。他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走出帐篷,看到父亲陈明远,正一个人,坐在那张签满了名字的桌子前,就着月光,默默地抽着烟。

    “爸。”

    陈明远回过头,看到儿子,他指了指桌上那张纸。

    “……最后,一共是二十七户,选择留。四十二户,选择……走。”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但陈晓峰却没有感到悲伤,他只是感觉,无比的平静。

    他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对折,再对折,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他走到那口被封死的老井前,蹲了下来。

    他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小小的、在月光下泛着白光的石头。

    他用那块石头,在井口的木板上,一笔一画地,刻下了一行字。

    “城西村,庚子年,战洪记。”

    “去者,愿安。”

    “留者,共生。”

    刻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竟然前所未有的愉悦,一种平静以后得欣喜,不再是解决事情后的快乐,而是从这一刻起,那个充满了争吵、算计、也充满了人情和牵绊的“旧”城西村,已经彻底死了。

    爷爷说过,心不死,则道不生。

    如今,一个新的、人数更少、但人心更齐的“新”城西村,将从这片被毒水浸泡过的、苦难的土地上……破土而出。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深邃的、缀满了星辰的夜空,轻声说道:“爷爷。分……结束了。现在,该合……开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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