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尘封了几十年的木箱。
箱子里,没有想象中的金光闪闪,只有几块用红布包着的、歪歪扭扭的老金块,几幅受了潮、起了霉斑的旧字画,还有一本他太爷爷的、已经残破不全的日记。
这些陈家的“家底”,被悉数变卖。
换来的钱,连同卖房款和全国人民的捐款,汇成了一笔前所未有的巨款,注入了基金会的账户。
这个基金,就像一个强大的心脏,开始为这个劫后余生的村庄,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血液。
不用政府,还是用村子自己的力量,准确说是用陈家的力量。
随后——
王婶的新房,第一个破土动工。
图纸是陈晓峰亲自设计的,既保留了传统农家院的格局,又融入了现代的防潮和采光设计。
地基,就选在陈家老宅那块最好的地上。
开工那天,王婶拉着陈晓峰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周黑子的医疗费和假肢安装费,基金会全包了。
当他第一次戴上那只灵活的、闪着金属光泽的智能假肢时,这个在洪水中都没掉一滴泪的硬汉,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合作社的第一批助学金,也发了下去。
村里今年考上大学的三个娃,每人都领到了一个厚厚的红包。他们的父母,拉着陈明远的手,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村子里,每天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大坝的工地上传来阵阵轰鸣,新村的工地上人声鼎沸,田地里,省农科院的专家正带着村民们进行土壤改良和试种新品种。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只有陈晓峰,在人群的喧嚣中,感到一种越来越深的孤独。
他成了村里的“主心骨”,所有人都敬他,信他。但他知道,自己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并没有被填补。
他常常会在深夜,一个人,走到那座无字的“战洪”碑前,坐上一整夜。
他想念爷爷。
他想念爷爷那双浑浊却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有很多很多问题,想问爷爷。
他想问他,合作社的“工分”和“人情”,到底该如何平衡?
他想问他,面对那些被时代抛弃的“老规矩”,是该彻底砸碎,还是该小心翼翼地拾起?
他更想问他,当一个家,一个村子,被强大的外力彻底改变了模样,那我们守住的那个“根”,到底还算不算是原来的“根”?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只能在无尽的深夜里,与爷爷那沉默的石碑,进行着一场场无声的对话。
而另一个让他感到不安的,是柳柔。
他发现,柳姨变了。
她依然温柔,依然贤惠,每天把家里和食堂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很深的、化不开的忧愁和疲惫。
她常常会一个人,在河边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她的话也变少了,有时候,陈明远跟她说话,她会半天没有反应,像是走了神。
最让陈晓峰奇怪的是,她不再熬鱼汤了。
以前,柳柔最爱熬鱼汤,她说鱼汤补身体。可自从洪水退去后,家里的饭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那道菜。
陈晓峰问过一次,柳柔只是勉强地笑了笑,说:“腥,闻着那味儿,不舒坦。”
陈明远没多想,只当她是累着了。
但陈晓峰的心里,却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这天,合作社的账目出了点小问题。
一笔用于购买化肥的款项,和镇上供应商的票据对不上,差了三百多块钱。
负责管账的李翠花,急得满头大汗,翻遍了所有的单据,也找不到问题出在哪儿。
这在以前的村里,是再正常不过的“糊涂账”。
可现在,这是合作社的账,是几百户社员的钱,一分一毫都不能错。
眼看又要吵起来,陈晓峰走了过去。
他没有去看那些杂乱的单据,他只是调出了合作社的银行流水和镇上供销社的电子出货单,在电脑上进行数据比对。
不到十分钟,他就找到了问题所在。
“翠花婶,你看,”他指着屏幕,“问题不在这笔化肥款。是你上周去采买食堂用具的时候,这张五十块的盐的单子,重复录入了两次。”
李翠花看着那清晰的电子账目,脸一下子就红了,“俺忘记了可能是不小心……对不起啊……”
问题解决了,但帐篷里的气氛,却变得有些尴尬。
村民们看着陈晓峰那台能把所有账目都算得清清楚楚的电脑,眼神里,除了敬佩,还多了一丝敬畏,和一丝……疏远。
他们发现,在这个年轻的“法人”面前,任何一点小小的差错,任何一点想占便宜的“小心思”,都会被无情地暴露出来。
那种熟悉的、可以相互通融的“糊涂账”,正在被一种冰冷的、精准的“明白账”所取代。
这让他们感到安全,但也让他们感到……不自在。
陈晓峰也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
他走出帐篷,看到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看到他走过来,又立刻散开了。
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失落。
他好像……正在离他们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他看到,柳柔正提着一个篮子,匆匆地,朝着村外的方向走去。
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柳柔没有去镇上,也没有去邻村。她一直走,走到了下游那片荒凉的、几乎没人会去的“老君滩”,是爷爷去世的地方……
她走进了那片茂密的芦苇荡。
陈晓峰悄悄地跟在后面,拨开芦苇叶,他看到,柳柔在一个非常隐蔽的、由几块大石头围起来的小土堆前,停了下来。
那个土堆,不像坟,倒像是一个临时的祭坛。
柳柔从篮子里,拿出了一碗米饭,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她已经很久没再做过的鲫鱼汤。
她将这些饭菜,小心翼翼地摆在土堆前。
然后,她点燃了三根香,插在地上。
她跪了下来,对着那个土堆,开始低声地、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风,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到了陈晓峰的耳朵里。
“……德水……爸……是我,小柔……”
“村子……好起来了。晓峰……也长大了,有出息了。您在那边,就安心吧……”
“只是……只是我这心里……堵得慌。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可我这心里,咋就……越来越不踏实了呢?”
“明远他……他心里只有这个村,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着,声音开始哽咽。
“可是爸……我肚子里这个……我不知道该咋办啊……”
“现在养个孩子多费钱啊……家里一分钱都没有,全扑在村子上了……晓峰现在正是闯的时候,不能让他停下来,我又怕……怕明远他不高兴这个孩子到来。也怕村里人戳脊梁骨,说……说这个节骨眼上我找事……可孩子……是无辜的啊……如果打掉了,我更怕……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晓峰他妈……也对不起老陈家……爸!你真有在天之灵请拖个梦告诉我啊爸……”
她捂着脸,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芦苇荡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