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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出殡。
没有哀乐,只有戏班子吹奏的、高亢激昂的唢呐。
陈晓峰和陈明远分别抱着遗照和老盆,一左一右,走在前。
亲自抬着棺木的是周黑子、张大牛、老沈、小沈、老李头……所有在抗洪中和他并肩作战过的人,都跟在后面,轮流抬棺。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从村西头,一直走到南山坡。
他们将那口薄皮的棺材,安放在了那座用水泥浇筑的、坚固的基座上。
“我爷爷是沂河的人,他得看着这条河。”陈晓峰对着所有人说道。
然后,他拿起了那块早就准备好的、无字的石碑。
在北碑林那边有爷爷的墓碑了,这块墓碑,他没请人刻字,也是和陈明远商量过后,父子一致决定,拿起一把凿子,和一把锤子。
他们要亲手,为爷爷(爸爸)刻下这块碑。
陈明远举起锤子,陈晓峰拿着凿子。
“当——!”
第一声,清脆而响亮。
石屑飞溅。
石碑一点点成型。
没有刻爷爷的名字,也没有刻生卒年月。
只是在石碑的最上方,用一种最古朴、最刚劲的字体,刻下了两个大字——
“战洪。”
刻完,父子扔掉锤子和凿子,看着那块碑,那块凝聚了他们所有理解、所有悔恨、所有希望的碑,父子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爸,您安心了。”陈明远说。
“爷爷,”陈晓峰说,“您的最后一堂课,我学完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边,传来一阵熟悉的、巨大的轰鸣声。
所有人抬头望去。
只见一排排绿色的军用卡车,正沿着刚刚修好的公路,浩浩荡荡地驶来。卡车上,满载着钢筋、水泥、和各种先进的工程设备。
在车队的最前方,一面鲜红的旗帜,迎风招展。
旗帜上,写着一行金色的大字:
“国家水利枢纽工程(城西-城北段)奠基仪式”。
这是李队长授意早日到来的。
赶上陈爷爷下葬的时候,标志着——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一种不可阻挡的战洪时代,正式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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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用卡车的引擎轰鸣声,像一阵阵滚雷,由远及近,震得南山坡上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
那面写着“国家水利枢纽工程”的鲜红旗帜,在清晨的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希望。
奠基仪式。
这五个字,对于刚刚经历过生死离别的城西村和城北村的村民来说,分量太重了。它意味着,他们用血泪和牺牲换来的,不仅仅是暂时的安宁,更是一个被国家认可的、坚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周达追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看着那些崭新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工程设备,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知道,大坝修起来,他村里的地,就成了真正的“临水宝地”,再也不用担心被淹,地价都得翻几番。他为之前那些算计和纠缠,感到了一丝后怕和庆幸。
李老汉则抚摸着那块刚刚立下的、刻着“战洪”二字的无字碑,浑浊的老眼里,泪光闪烁。他喃喃自语:“老陈啊老陈,你看见没?你这辈子,值了!你这孙子,比你……比你有出息!”
陈晓峰和陈明远站在碑前,看着那浩浩荡荡的车队,心情复杂。悲伤尚未散尽,新的使命已经如山般压来。
李队长和一位肩上扛着将星的、面容威严的部队首长,在张专家的陪同下,走到了他们面前。
“陈明远同志,陈晓峰同志,”首长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他们父子俩的手,那手掌,宽厚而有力,充满了军人特有的温度,“我代表军区,也代表国家防汛总指挥部,向你们,向牺牲的陈德水老英雄,向所有城西村、城北村的乡亲们,表示最崇高的敬意!”
他的声音洪亮,不带一丝官腔,充满了真诚。
“这座大坝,是国家给你们的承诺。但它的修建,离不开你们的支持。特别是……离不开你们刚刚成立的那个‘合作社’。”
首长的目光,转向了人群中的老李头。
“老同志,我听说了,你们要自己搞合作社,自己搞重建。这个想法,非常好!有骨气!”首长赞许地点了点头,“部队的工程连会全力支持大坝的修建。但是,大坝建成之后,周边的生态修复、产业发展、还有移民安置……这些更长远、更细致的活儿,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本地组织来牵头。你们的合作社,来得正是时候!”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村民的心,都热了起来。他们原以为合作社只是村里人自己“瞎胡闹”,没想到,竟然得到了国家和部队的认可与支持!
奠基仪式,就在这南山坡上,简单而庄重地举行了。
没有剪彩,没有讲话。
首长、李队长、张专家、陈明远、周达追、老李头,以及作为合作社法人的陈晓峰,七个人,共同拿起铁锹,为大坝,铲起了第一捧土。
那捧土,带着洪水的湿气,带着青草的芬芳,也带着牺牲者的温度,被郑重地,洒在了那块刻着“战洪”的石碑基座旁。
这不仅仅是一座水坝的奠基。
更是一个新村庄,新希望,新未来的奠基。
仪式结束,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当天下午,合作社的第一次“股东大会”,就在陈家老宅的废墟上召开了。
没有会议室,没有桌椅。两个村的几十户“股东代表”,就那么席地而坐,围成一个圈。圈子中央,是那本记录着全国捐款的账本,和那本写着各家损失和贡献的“人情账”。
会议的第一个议题,就差点让刚刚团结起来的人心,再次散掉。
议题是:劳务派遣。
“……同志们,乡亲们,”张专家扶了扶眼镜,指着一张巨大的工程规划图,解释道,“大坝的修建,需要大量的辅助性劳动力。比如搬运材料、清理场地、后期绿化等等。部队的意思是,这些岗位,将优先从我们两个村的合作社里,进行有偿招聘!”
“哗——!”
人群瞬间沸腾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在自家门口,给国家工程干活,还能拿工钱!这意味着,那些田地被毁、暂时没有收入的家庭,立刻就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