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就那么跪着,呆呆地看着爷爷那张安详的脸。
他想起了小时候。
爷爷也带他来过这片老君滩。那时候,这里还不是刑场,只是个荒凉的河滩。爷爷指着水边那些站成一排的“老等”,告诉他:“晓峰,你看这些鸟。它们叫‘老等’,就是老是在等的意思。它们等水退,等鱼来。它们最有耐心,也最懂这条河的‘规矩’。什么时候该来,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水里有食吃,什么时候水里有危险,它们比人都清楚。”
“人啊,有时候,就得学学这‘老等’。得学会等,学会看,学会守规矩。”
那时候,他不懂。
他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爷爷选择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他不是在逃避,也不是在寻死。
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为这场纷争,画上一个所有人都必须接受的、不容置疑的句号。
他把自己,变成了这条河的“规矩”本身。
爷爷老了,他可能无法再冲锋陷阵,跟着年轻时候一样去用蛮力做事儿,所以他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来……结束。
陈晓峰就那么跪着,女孩见状也不好说什么,赶着鸭子走了。
晓峰直跪到月上中天,那只“老等”也一直陪着他,像一个沉默的、尽职的守卫。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柱。
是陈明远带着部队的战士和村民们,循着摩托车的印记,找来了。
救助站也来了……
老等飞起来了……
人群到了……
当所有人看到沙地上的那一幕时,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
陈明远看着躺在地上的父亲,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李队长一把扶住。
他人没有冲上去,只是站在远处,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汉子,终于像个孩子一样,捂着脸,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战士们默默地脱下了帽子。
村民们,不管是城西村的,还是跟来的城北村的,也都低下了头。
李老汉、周黑子、老沈头……这些硬了一辈子的老头子,此刻都红了眼圈。
没有人说话。
尤其是老人们最懂老陈的意思。
他是用命给孙子铺路……从此,谁都不会在说什么了……
随后,不知道谁先开始的,整个河滩,只有风声、水声,和那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最后,还是指挥员打破了沉默,他走到陈晓峰身边,将一件军大衣,轻轻地披在了他那已经冻得僵硬的肩膀上。
“晓峰同志,”指挥员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敬意,“我们……该接老英雄回家了。”
指挥员也明白这其中的深沉。
只有陈晓峰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如同寒冬冰封的河面般的平静。
“不。”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我爷爷……他不是英雄。”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就是个……犟了一辈子,傻了一辈子,到老了,还要用自己的命,去给咱们这些不成器的晚辈,立‘规矩’的……老农民……他是我爷爷……他不是你们嘴里的英雄,你们把我爷爷还给我!都是你们!”
他说完,吼完,却又在众人的沉默里,低下头,“对不起……我太激动了……跟你们没关系……是我没用……爷爷……咱们回家……咱们……回家了……晓峰来接你了……爷爷……”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沉晓峰用他那双同样布满了伤痕和泥污的手,开始小心翼翼地,反复的整理着爷爷身上那件湿透了的病号服。
他整理得很慢,很仔细。
就像小时候,爷爷给他整理被角一样。
就在这时,他的手,触碰到了爷爷胸口的口袋。
口袋里,硬硬的,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从那个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着的小包。
他一层一层地打开油纸。
里面露出的,不是什么遗物,也不是什么信件。
而是一块完好无损的、干干净净的绿豆糕。
陈晓峰看着这糕点,整个人,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瞬间僵住了。
这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爷爷也总是随身带着……这样,随时都可以拿给他哄着他,后来长大了,他离开家,爷爷也还是带着,他说每次想起了晓峰,他就吃一口绿豆糕……就好像晓峰还在身边一样。
他一直以为,爷爷是在生他的气,是在否定他所做的一切。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爷爷不是在否定他。
爷爷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他上了最后一堂课。
他不是不要他陈晓峰,只是……就像他当年唱的那三天大戏一样。
他不是真的信鬼,他是在给活人一个台阶下。
而自己呢?
自己拿着科学的图纸,拿着公平的模型,拿着上级的命令,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不由分说地就划开了村庄的肌体。他以为自己是对的,是高效的,是进步的。
可他忘了,被他划开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会疼,会流血,会害怕。
他忘了给他们“唱那三天大戏”。
他忘了给他们留下这一口绿豆糕。
所以,爷爷病了,他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了,所以最后,只能用自己的命,来唱完这出最悲壮的“大戏”,来给孙子上完这最后一堂课!
“爷爷……”
陈晓峰捧着那绿豆糕,身体因为放声大哭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智慧,所有的传承,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泪水,泪水打湿了绿豆糕,清冷的月色下,陈晓峰将那绿豆糕缓缓地——放到口中。
然后,他一口又呕了出来。
往常他看过说人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是会本能生理性的呕吐,他现在信了。
旁边的老等却忽然去而复返,直接叼走了剩下的那一半。
“不要!”
陈晓峰伸手,可是阻拦不了什么,就像是阻拦不了爷爷的离去。
老等在夜风中,发出一声悠长而苍凉的鸣叫,然后展开巨大的翅膀,优雅地,飞向了深邃的夜空。
望着盘旋、上升,慢慢地,融入了这片广袤无垠的、沉默的天地之间的老等,陈晓峰的泪水哭干了,声沙哑,却已没有了颤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缓缓地说:“爷爷,好走……孙子,这就接爷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