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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1章 豆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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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就那么跪着,呆呆地看着爷爷那张安详的脸。

    他想起了小时候。

    爷爷也带他来过这片老君滩。那时候,这里还不是刑场,只是个荒凉的河滩。爷爷指着水边那些站成一排的“老等”,告诉他:“晓峰,你看这些鸟。它们叫‘老等’,就是老是在等的意思。它们等水退,等鱼来。它们最有耐心,也最懂这条河的‘规矩’。什么时候该来,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水里有食吃,什么时候水里有危险,它们比人都清楚。”

    “人啊,有时候,就得学学这‘老等’。得学会等,学会看,学会守规矩。”

    那时候,他不懂。

    他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爷爷选择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他不是在逃避,也不是在寻死。

    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为这场纷争,画上一个所有人都必须接受的、不容置疑的句号。

    他把自己,变成了这条河的“规矩”本身。

    爷爷老了,他可能无法再冲锋陷阵,跟着年轻时候一样去用蛮力做事儿,所以他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来……结束。

    陈晓峰就那么跪着,女孩见状也不好说什么,赶着鸭子走了。

    晓峰直跪到月上中天,那只“老等”也一直陪着他,像一个沉默的、尽职的守卫。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柱。

    是陈明远带着部队的战士和村民们,循着摩托车的印记,找来了。

    救助站也来了……

    老等飞起来了……

    人群到了……

    当所有人看到沙地上的那一幕时,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

    陈明远看着躺在地上的父亲,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李队长一把扶住。

    他人没有冲上去,只是站在远处,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汉子,终于像个孩子一样,捂着脸,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战士们默默地脱下了帽子。

    村民们,不管是城西村的,还是跟来的城北村的,也都低下了头。

    李老汉、周黑子、老沈头……这些硬了一辈子的老头子,此刻都红了眼圈。

    没有人说话。

    尤其是老人们最懂老陈的意思。

    他是用命给孙子铺路……从此,谁都不会在说什么了……

    随后,不知道谁先开始的,整个河滩,只有风声、水声,和那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最后,还是指挥员打破了沉默,他走到陈晓峰身边,将一件军大衣,轻轻地披在了他那已经冻得僵硬的肩膀上。

    “晓峰同志,”指挥员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敬意,“我们……该接老英雄回家了。”

    指挥员也明白这其中的深沉。

    只有陈晓峰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如同寒冬冰封的河面般的平静。

    “不。”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我爷爷……他不是英雄。”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就是个……犟了一辈子,傻了一辈子,到老了,还要用自己的命,去给咱们这些不成器的晚辈,立‘规矩’的……老农民……他是我爷爷……他不是你们嘴里的英雄,你们把我爷爷还给我!都是你们!”

    他说完,吼完,却又在众人的沉默里,低下头,“对不起……我太激动了……跟你们没关系……是我没用……爷爷……咱们回家……咱们……回家了……晓峰来接你了……爷爷……”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沉晓峰用他那双同样布满了伤痕和泥污的手,开始小心翼翼地,反复的整理着爷爷身上那件湿透了的病号服。

    他整理得很慢,很仔细。

    就像小时候,爷爷给他整理被角一样。

    就在这时,他的手,触碰到了爷爷胸口的口袋。

    口袋里,硬硬的,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从那个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着的小包。

    他一层一层地打开油纸。

    里面露出的,不是什么遗物,也不是什么信件。

    而是一块完好无损的、干干净净的绿豆糕。

    陈晓峰看着这糕点,整个人,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瞬间僵住了。

    这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爷爷也总是随身带着……这样,随时都可以拿给他哄着他,后来长大了,他离开家,爷爷也还是带着,他说每次想起了晓峰,他就吃一口绿豆糕……就好像晓峰还在身边一样。

    他一直以为,爷爷是在生他的气,是在否定他所做的一切。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爷爷不是在否定他。

    爷爷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他上了最后一堂课。

    他不是不要他陈晓峰,只是……就像他当年唱的那三天大戏一样。

    他不是真的信鬼,他是在给活人一个台阶下。

    而自己呢?

    自己拿着科学的图纸,拿着公平的模型,拿着上级的命令,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不由分说地就划开了村庄的肌体。他以为自己是对的,是高效的,是进步的。

    可他忘了,被他划开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会疼,会流血,会害怕。

    他忘了给他们“唱那三天大戏”。

    他忘了给他们留下这一口绿豆糕。

    所以,爷爷病了,他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了,所以最后,只能用自己的命,来唱完这出最悲壮的“大戏”,来给孙子上完这最后一堂课!

    “爷爷……”

    陈晓峰捧着那绿豆糕,身体因为放声大哭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智慧,所有的传承,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泪水,泪水打湿了绿豆糕,清冷的月色下,陈晓峰将那绿豆糕缓缓地——放到口中。

    然后,他一口又呕了出来。

    往常他看过说人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是会本能生理性的呕吐,他现在信了。

    旁边的老等却忽然去而复返,直接叼走了剩下的那一半。

    “不要!”

    陈晓峰伸手,可是阻拦不了什么,就像是阻拦不了爷爷的离去。

    老等在夜风中,发出一声悠长而苍凉的鸣叫,然后展开巨大的翅膀,优雅地,飞向了深邃的夜空。

    望着盘旋、上升,慢慢地,融入了这片广袤无垠的、沉默的天地之间的老等,陈晓峰的泪水哭干了,声沙哑,却已没有了颤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缓缓地说:“爷爷,好走……孙子,这就接爷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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