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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0章 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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瓣。

    而病房里,那张属于爷爷的病床……空了。

    “我爷爷呢?!我爷爷人呢?!”陈晓峰抓住一个杏林村的村民,大声质问,“我前两天还在这!他还在这!!”

    “我……我不知道啊!”那人吓得直摆手,“今天一早,护士进去查房,就发现人不见了!窗户也破了,床头柜上……还留了一张纸条!”

    陈晓峰推开他,冲进病房。

    那张小小的、用药方纸写的纸条,就压在枕头底下。上面的字,是爷爷那熟悉的、颤抖的笔迹,却写得力透纸背——

    “我这把老骨头,生是沂河的人,死,也得是沂河的鬼。”

    “我这一辈子,没留下什么。这最后的名声,就当是给我孙子陈晓峰铺路,这个当爷爷的,总得给他这个合作社法人,送上的第一笔‘入股金’。”

    “坝址的事,不用争。就建在南山坡。占了谁家的地,淹了谁家的坟,都从我这二两骨头里出。”

    “勿寻。勿念。”

    最后是一张存折的地点,但没有写密码。

    没有写密码只有一种情况了,遗产……

    陈晓峰慌了。

    捏着那张薄薄的药方纸,感觉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手心,烫在他的心上。

    “都从我这二两骨头里出。”

    “勿寻。勿念。”

    他反复看着这两句话,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是持续不断的、尖锐的蜂鸣声。

    “不!不!”

    “爷爷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他想哭,却发现自己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巨大的、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个黑洞,瞬间吸走了他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真空。

    “噗通”一声。

    他可以失去爷爷一次站起来,可这次,爷爷是为他而走的……他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跪在了那片冰冷的、撒满玻璃碎渣的地上。

    “爸——!晓峰!”

    陈明远来的迟,进门后疯了似的冲进来,扶住晓峰后,从儿子手里拿起那张纸条,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然后,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哀嚎,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墙上,墙皮簌簌地往下掉,他的指节瞬间血肉模糊,“爸!您上哪儿去了啊!您回来啊!您别做傻事啊!”

    他对着那张空荡荡的病床,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但是不会有人回应了,这次是真的不会有了……

    -

    病房外,两个村的村民,还在隔着人墙相互咒骂。

    “肯定是你们城北村的人,昨天谈判没谈拢,怀恨在心,半夜把老村长给绑走了!故意设计的!”

    李翠花叉着腰,嗓门尖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你放你娘的屁!别以为你是个娘们就不敢骂你!”

    周达追也急了眼,他虽然混蛋,但还没混蛋到对一个救过自己村子的重伤老人下手,“我看就是你们城西村的人,不想占我们地,自己演的一出苦肉计!想把事儿赖到我们头上!”

    “就是!说不定人就藏在你们村哪个角落里呢!”

    “打死这帮血口喷人的!”

    ……

    两边的人越吵越凶,推搡之间,已经有人开始动起手来。拳头、巴掌,混杂着泥点和唾沫,在混乱的人群中飞舞。

    部队的战士们拼命地维持着秩序,但人太多,情绪太激动,场面一度濒临失控,李队长看着眼前这荒诞而混乱的一幕,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为村庄奉献了一生的英雄,最后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失踪”,并且还成了两村互相攻击的“借口”。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对讲机,用不容置疑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一排二排!立刻控制现场!把所有参与斗殴的人,全给我隔离开!”

    “三排,以医疗站为中心,向外进行地毯式搜索!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通信连!立刻拟一份寻人启事,联系周边所有村庄、乡镇的广播站,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是!”

    上次就没能找到尸体,阴差阳错的分开了,这次,他必须做到位!

    随着指挥员一声令下,部队强大的组织能力,终于强行压下了这场闹剧。

    闹事的村民被分开关在两个大帐篷里,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斗败了的公鸡。

    一场声势浩大的寻人行动,以杏林村为中心,迅速展开。

    战士们、没闹事的村民们,打着手电,拿着长杆,开始沿着河岸、搜寻山林、排查每一户半塌的房屋。

    “陈大爷——!”

    “老村长——!”

    “德水叔——!”

    呼喊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河谷里,传出很远,却只得到一阵阵寂寥的回声。

    陈晓峰和陈明远竟是没有力气参与搜索了。父子就那么跪在病房里,跪在那片玻璃碎渣上,一动不动。他的膝盖被扎破了,渗出血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世界,二次坍塌是不一样的。

    晓峰以为爷爷只是生他的气,只是用沉默来惩罚他的“糊涂”。他每天端去那碗凉透的汤,既是赎罪,也是一种孩子气的、固执的挑衅。

    他幻想着,总有一天,爷爷会推开门,把他骂一顿,然后接过那碗汤,一饮而尽。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爷爷选择用这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这场两代人之间的“战争”。

    他用自己的消失,来强行终结所有的纷争。

    他用自己的“二两骨骨头”,来做那座大坝的奠基石。

    “我这一辈子,没给晓峰留下什么。这最后的名声,就当是我这个当爷爷的,给他这个合作社法人,送上的第一笔‘入股金’……”

    纸条上的这句话,像一把刀,反复地,凌迟着他的心。

    爷爷把自己的命,当成了给孙子的“遗产”。

    可是爷爷,这份遗产,太重了。

    重到陈晓峰感觉自己的脊梁,随时都可能被压断。

    “我……我是个罪人。怪我……都怪我……”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得吓人。

    柳柔不放心他,一直守在门口。

    陈明远却摇头:“怪我,我没有尽到做儿子的责任……是我的不对……我早该来每日看着的……我真不是东西!”

    他怒打了自己一巴掌,而听到他这举动,门外柳柔再也忍不住,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他,哭着说:“不关你的事!你别这么想!还有晓峰!你爷爷他……他就是那个脾气!他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不……”陈晓峰摇着头,像个迷路的孩子,“是我……是我逼他的。如果我不搞那个合作社,不搞那个什么科学方案……如果我听他的,好好算‘人情账’……他就不会走了……”

    陈明远则是把头埋在柳柔的怀里,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爆发了出来。

    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自责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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