瓣。
而病房里,那张属于爷爷的病床……空了。
“我爷爷呢?!我爷爷人呢?!”陈晓峰抓住一个杏林村的村民,大声质问,“我前两天还在这!他还在这!!”
“我……我不知道啊!”那人吓得直摆手,“今天一早,护士进去查房,就发现人不见了!窗户也破了,床头柜上……还留了一张纸条!”
陈晓峰推开他,冲进病房。
那张小小的、用药方纸写的纸条,就压在枕头底下。上面的字,是爷爷那熟悉的、颤抖的笔迹,却写得力透纸背——
“我这把老骨头,生是沂河的人,死,也得是沂河的鬼。”
“我这一辈子,没留下什么。这最后的名声,就当是给我孙子陈晓峰铺路,这个当爷爷的,总得给他这个合作社法人,送上的第一笔‘入股金’。”
“坝址的事,不用争。就建在南山坡。占了谁家的地,淹了谁家的坟,都从我这二两骨头里出。”
“勿寻。勿念。”
最后是一张存折的地点,但没有写密码。
没有写密码只有一种情况了,遗产……
陈晓峰慌了。
捏着那张薄薄的药方纸,感觉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手心,烫在他的心上。
“都从我这二两骨头里出。”
“勿寻。勿念。”
他反复看着这两句话,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是持续不断的、尖锐的蜂鸣声。
“不!不!”
“爷爷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他想哭,却发现自己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巨大的、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个黑洞,瞬间吸走了他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真空。
“噗通”一声。
他可以失去爷爷一次站起来,可这次,爷爷是为他而走的……他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跪在了那片冰冷的、撒满玻璃碎渣的地上。
“爸——!晓峰!”
陈明远来的迟,进门后疯了似的冲进来,扶住晓峰后,从儿子手里拿起那张纸条,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然后,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哀嚎,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墙上,墙皮簌簌地往下掉,他的指节瞬间血肉模糊,“爸!您上哪儿去了啊!您回来啊!您别做傻事啊!”
他对着那张空荡荡的病床,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但是不会有人回应了,这次是真的不会有了……
-
病房外,两个村的村民,还在隔着人墙相互咒骂。
“肯定是你们城北村的人,昨天谈判没谈拢,怀恨在心,半夜把老村长给绑走了!故意设计的!”
李翠花叉着腰,嗓门尖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你放你娘的屁!别以为你是个娘们就不敢骂你!”
周达追也急了眼,他虽然混蛋,但还没混蛋到对一个救过自己村子的重伤老人下手,“我看就是你们城西村的人,不想占我们地,自己演的一出苦肉计!想把事儿赖到我们头上!”
“就是!说不定人就藏在你们村哪个角落里呢!”
“打死这帮血口喷人的!”
……
两边的人越吵越凶,推搡之间,已经有人开始动起手来。拳头、巴掌,混杂着泥点和唾沫,在混乱的人群中飞舞。
部队的战士们拼命地维持着秩序,但人太多,情绪太激动,场面一度濒临失控,李队长看着眼前这荒诞而混乱的一幕,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为村庄奉献了一生的英雄,最后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失踪”,并且还成了两村互相攻击的“借口”。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对讲机,用不容置疑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一排二排!立刻控制现场!把所有参与斗殴的人,全给我隔离开!”
“三排,以医疗站为中心,向外进行地毯式搜索!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通信连!立刻拟一份寻人启事,联系周边所有村庄、乡镇的广播站,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是!”
上次就没能找到尸体,阴差阳错的分开了,这次,他必须做到位!
随着指挥员一声令下,部队强大的组织能力,终于强行压下了这场闹剧。
闹事的村民被分开关在两个大帐篷里,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斗败了的公鸡。
一场声势浩大的寻人行动,以杏林村为中心,迅速展开。
战士们、没闹事的村民们,打着手电,拿着长杆,开始沿着河岸、搜寻山林、排查每一户半塌的房屋。
“陈大爷——!”
“老村长——!”
“德水叔——!”
呼喊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河谷里,传出很远,却只得到一阵阵寂寥的回声。
陈晓峰和陈明远竟是没有力气参与搜索了。父子就那么跪在病房里,跪在那片玻璃碎渣上,一动不动。他的膝盖被扎破了,渗出血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世界,二次坍塌是不一样的。
晓峰以为爷爷只是生他的气,只是用沉默来惩罚他的“糊涂”。他每天端去那碗凉透的汤,既是赎罪,也是一种孩子气的、固执的挑衅。
他幻想着,总有一天,爷爷会推开门,把他骂一顿,然后接过那碗汤,一饮而尽。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爷爷选择用这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这场两代人之间的“战争”。
他用自己的消失,来强行终结所有的纷争。
他用自己的“二两骨骨头”,来做那座大坝的奠基石。
“我这一辈子,没给晓峰留下什么。这最后的名声,就当是我这个当爷爷的,给他这个合作社法人,送上的第一笔‘入股金’……”
纸条上的这句话,像一把刀,反复地,凌迟着他的心。
爷爷把自己的命,当成了给孙子的“遗产”。
可是爷爷,这份遗产,太重了。
重到陈晓峰感觉自己的脊梁,随时都可能被压断。
“我……我是个罪人。怪我……都怪我……”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得吓人。
柳柔不放心他,一直守在门口。
陈明远却摇头:“怪我,我没有尽到做儿子的责任……是我的不对……我早该来每日看着的……我真不是东西!”
他怒打了自己一巴掌,而听到他这举动,门外柳柔再也忍不住,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他,哭着说:“不关你的事!你别这么想!还有晓峰!你爷爷他……他就是那个脾气!他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不……”陈晓峰摇着头,像个迷路的孩子,“是我……是我逼他的。如果我不搞那个合作社,不搞那个什么科学方案……如果我听他的,好好算‘人情账’……他就不会走了……”
陈明远则是把头埋在柳柔的怀里,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爆发了出来。
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自责和深入骨髓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