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就要被淹了……”
确实……水早就没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坑里的水,变成了浑浊的、冰冷的泥浆,像一条毒蛇,一点点地缠绕、吞噬着陈晓峰的身体,但是他不在乎,“除非大坝签成,否则,我不会上去,我还是那句话,用我做桩!”
说这话,外面才有人理周达追,可众人也只是起来,缓缓地转过头,在雨幕中看着他,没有说话。
都在等陈家发话呢。
陈明远先走到陈晓峰的坑边,抬头看了一眼雨,没有停的意思。
越下越大,越下越急。
而山坡上的泥土,迅速变得泥泞不堪。雨水顺着坑往下流,也不是问题,总不能真让孩子死了……可是周达追却没有松口的意思。
这个时候,山坡上的欢呼声也都停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达追知道,这是赌局的开始,如果陈晓峰真溺死了,这个大坝……也未必能成,两边势必成为世仇。这块地是风水宝地,换个地方建造也不是不行,非要舍弃他们家?
所以……
他没有松口。
而且……
他等着陈晓峰被淹,他就不信这些人袖手旁观,然而干娘王桂香又走了过来,她解开长长的头绳然后……开始拿起碗来,绑好了,往下落……从里面往外舀水。
但是这根本是杯水车薪。陈晓峰选的地方是地势最低的地方……
“这……这雨咋还不停啊?”旁边村里的人也扑上来,但是没有用……
不少人声音里带了哭腔,“是啊,再下下去,晓峰……晓峰要被淹了!”
村民们慌了,他们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个慢慢被泥水淹没的年轻人,脸上的喜悦,变成了巨大的恐惧。
“快!快拉他上来!”陈明远再也忍不住了,嘶吼着就要往下冲,被几个战士死死抱住。
“不能去!他他……找过首长……专门说了,不谈好,他就不上来!”
“谈!谈!还谈个屁!”
陈明远状若疯虎,眼睛通红,“我儿子要没了!那是我儿子啊!”
坑里,陈晓峰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长时间泡在冰水里,身体机能开始衰竭的本能反应。泥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腰,巨大的浮力让他很难再保持盘腿坐的姿势。他只能用手撑着坑壁,努力地稳住自己。
而且一天没吃饭,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耳边,村民们的惊呼,父亲的咆哮,雨点的喧嚣,都渐渐远去,变成了一种遥远的、嗡嗡的回响。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吞噬了爷爷的洪水中。
冰冷的、窒息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他是不是……也要像爷爷一样,被这水,带走了?
也好……他想。
这样,就不用再面对那些算不清的账,不用再承担那些扛不动的责任了。
他感觉眼皮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轻,仿佛就要随着这浑浊的泥水,漂起来,去一个没有洪水、没有争吵的地方……
突然——
“老天爷啊——!求求你!求求你别下了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比之前求雨时还要凄厉的哭喊,猛地将陈晓峰即将沉沦的意识,给拽了回来。
又是王桂香,她再次,跪在了那片泥泞里。
但这一次,她不是在质问,而是在哀求。她朝着那片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灰茫茫的天空,一下一下地,磕着响头——
“老天爷!俺求求你了!俺知道错了!俺们不该贪心,不该算计!”
“水……俺们不要了!这碗水太大了,俺们端不住啊!”
“你把太阳还给俺们吧!你把晓峰这娃……还给俺们吧!”
泥水溅了她一身,她的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
“求求你了——!”
随着王婶的哭喊和磕头,所有城西村的村民,再一次,默默地,跪了下去。
他们没有求雨时的那种悲壮和狂喜,只有最纯粹的、最卑微的恐惧和忏悔。
他们朝着天空,伸出颤抖的手,仿佛想把那落下的雨点,给重新推回去。
“别下了!”
“雨停吧!”
“求求你了!”
哀求声,哭喊声,在瓢泼的雨中汇成一片,充满了绝望。
周达追和城北村的人,就站在这片绝望的哭喊声中,他们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周达追看着那个在泥水里,只剩下一个脑袋和半个肩膀还在水面上的年轻人,看着那些跪在雨里、磕头如捣蒜的城西村村民,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抬头看天——
难道还真能停?
他反正是不相信这些东西!
他那颗心早就被利益和算计包裹得严严实实!
然而他的心就在下一刻,终于,彻底地,裂开了一道缝。
没有人知道跪了多久。
一分钟,十分钟,还是一个世纪。
就在坑里的泥水,即将没过陈晓峰的下巴,就在所有人都已经陷入彻底的绝望时——
雨,毫无征兆地,小了。
先是雨线变细,然后雨点变得稀疏。
最后,西边的天际,那厚重的乌云,被撕开了一道金色的口子。
一缕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像一束聚光灯,不偏不倚地,正好照在了那个小小的、灌满了水的土坑上,照在了陈晓峰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
雨,真的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每个人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宛如神迹的一幕,说不出一句话来。
包括周达追。
难道这真是……天意?
又是很久很久之后,周达追才从泥水里,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声音,说出了那两个字——
“签吧。”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李老汉面前,没有看他,只是对着那个坑,对着那个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年轻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赢了小子,但这是天意,就按部队说的修。”
“占了谁家的地,淹了谁家的田,该怎么正常算就怎么算!”
说完,他转过身,带着他那群同样失魂落魄的村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了山坡。
而坑里,陈晓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道金色的夕阳,看着周围那些从泥水中站起来的、一张张悲喜交加的脸。
周围的战士们村民们伸出手把他拉起来时,他得意的笑了。
他知道,他用自己的命,唱完了这出惊心动魄的“大戏”。
他赢了。
但他也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场大雨,被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