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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8章 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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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担,我就不吃饭,不喝水。当然,什么时候,你们两村的人,能坐下来,握着手,商量出一个你们自己都觉得‘过得去’的法子,什么时候,我再从这个坑里出来。而如果我死了,也跟你们没关系,但是——”

    “我死了,这座大坝,关系到下游几十万人的身家性命,它也必须建,而且,必须建在这里。这是国家的‘理’,是天大的‘理’!我死了,他也要建!”

    “所以你们商量,如果商量不出来,那我就在这儿,给我爷爷,给我妈,也给所有在这场洪水里受了委屈的乡亲们……守着。反正我这条命,大家伙儿都觉得啊……城里人,去城里了,不管了!今儿,我就告诉你们,我就在这,我不去上什么大学,我也不管什么其他的,我就在这,我就用这条命,来给咱们村的‘新规矩’,打下第一根人命桩!你们走吧!”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任由山风吹拂着他年轻而苍白的脸。

    而整个山坡,鸦雀无声……

    太阳,从东山头一点点地爬上来,光线从清冷变得灼热。

    南山坡上,风停了。

    空气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晓峰就那么盘腿坐在他自己挖的那个坑里,闭着眼,像一尊入定的泥塑菩萨。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壮,只有一种掏空了所有情绪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根人命桩,狠狠地钉在了这片争议不休的土地上。

    他用最笨、也最狠的方式,把皮球踢给了所有人。

    山坡上,两个村的村民,黑压压地围成一个圈,把陈晓峰围在中间。他们就像一群看客,看着一场自己既是演员又是导演的、荒诞的大戏。

    一开始,是窃窃私语。

    “这……这娃是疯了吧?”一个城北村的村民,捅了捅身边的人。

    “可不是,好好的大学生,咋就这么想不开?”

    “吓唬人吧?我就不信他真不吃不喝!”

    “你瞅他那脸色,跟死人似的,不像装的……”

    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周达追的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他背着手,在人群外围来回地踱步,脚下的泥土被他踩得嘎吱作响。他心里把陈晓峰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这小子,太他妈不是个东西了!你死就死,干嘛非要死在我村的地界上?这要是真死在这儿了,他这个村长,以后还怎么做人?镇上的领导,不得扒了他的皮?

    他想冲上去,把陈晓峰从坑里拽出来,再狠狠地抽他两个大嘴巴子。可他不敢。他怕他一动,这小子就真的一头撞死在他面前,那事儿可就大了。

    另一边,李老汉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口比一口猛,烟雾呛得他直咳嗽。他心里又气又急,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没想到,自己当初一句“蠢驴粪蛋”,竟然把这孩子逼到了这个份上。他更没想到,这孩子犟起来,比他爷爷陈德水,还要狠上十倍。陈德水当年是唱戏给活人看,这小子,是直接拿自己的命当戏唱!

    “作孽……”他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喃喃自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越升越高,山坡上连一丝风都没有,闷得人喘不过气。

    很快有人受不了就跑了,喝水都顶不住,何况陈晓峰还在里头……他的嘴唇也开始干裂起皮。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沾满泥污的脸颊,往下淌。

    但他依然闭着眼,一动不动。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这……这不能真让他这么耗着吧?”

    “是啊,万一真出事了……这大热的天……”

    “那能咋办?谁敢去劝?”

    陈明远和柳柔站在坑边,心如刀绞。柳柔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就没停过。陈明远几次想冲下去,都被旁边几个村里的长辈死死拉住。

    “明远!你不能去!”一个族叔吼道,“你一去,晓峰这桩就白打了!他就白受罪了!”

    陈明远通红着眼,看着坑里越来越虚弱的儿子,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放在油锅里煎。万一这真有什么意外……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动了。

    是王婶。

    王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清亮亮的、还带着井水凉气的水。

    她头顶的太阳也像一个大白瓷碗,又像一个巨大的、冷漠的眼球,悬在南山坡的上空,无情地炙烤着这片刚刚被洪水蹂躏过的土地。

    王桂香走道了陈晓峰的上面,低头看陈晓峰还维持盘腿坐的姿势,像一尊快要被晒干的泥塑。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得见了血丝,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

    王桂香又看了一眼天,然后收回视线看山坡上,两个村的村民围成的沉默的圈。

    空气中,只有汗水滴落和粗重喘息的声音。

    那份焦灼和压抑,比洪水来临时,还要磨人。然后,王桂香忽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又转身走了,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她走到空旷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接着,她把那碗水,高高地举过头顶大喊——

    “儿啊……干娘……不求你上来。干娘知道,你心里有你的‘理’。”

    白瓷碗朝着那片广袤无垠的、瓦蓝瓦蓝的天空晃悠着,水花四溢。

    王桂香把那碗水也仰起头虔诚的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神灵,献上最卑微的祭品。

    “可是老天爷啊——!”

    王婶的声音,突然凄厉响起,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锋锐——

    “你睁开眼看看吧!”

    她仰起那张布满泪痕和风霜的脸,对着天空嘶喊。

    “你看看这地,你看看这人!你看看这坑里的娃啊!”

    “洪水是你降的,人是你收走的!现在,太阳也是你晒的!你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她的哭喊,与其说是在祈求,不如说是在质问,是在控诉。

    “俺知道,俺们人小力微,斗不过你。可俺们心里有杆秤!晓峰这娃,他没做错啥!他是在替咱们所有人,跟这不讲理的天,赌一口气啊!”

    她举着那碗水,胳膊因为用力而剧烈地颤抖。

    “儿啊……”她嘴里喊着,可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陈晓峰的耳中,“干娘这碗水,干娘不给你喝……”

    她说到这,猛地一顿,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碗水,狠狠地泼向了干裂的土地!

    水花四溅,瞬间被滚烫的泥土吸收,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水印,转瞬即逝。

    “这碗水,娘是拿去求老天爷,从天上下下来,给你喝啊!”

    这一声喊,这一泼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求雨!

    在这个刚刚被洪水淹没的村庄,在这个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的山坡上,一个失去了家园的寡妇,竟然在为那个用命抗议的孩子,向苍天求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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