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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6章 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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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驾驶座上,那位姓张的护士长,一个四十出头、面容干练的女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父子俩,叹了口气。

    “好事是好事。”她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避开一个大水坑,一边说道,“可老爷子的心思,跟咱们想的不一样。”

    她回忆起前两天陈德水刚刚醒来时的情景。

    “那天他刚能开口说话,第一句问的不是自己在哪儿,也不是自己伤得重不重,他问的是:‘村里的碑……还都立着吧?’”

    “我们当时不知道他说的是啥,就跟他说,‘大爷您放心,村子保住了,部队都去了,现在全国都知道你们城西村了,都给你们捐款,以后要给你们修大坝,日子好过喽!’我们是想让他宽心。”

    张护士长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可谁知道,他听完这话,非但没高兴,那脸色……一下子就沉下去了。他把头扭到一边,看着窗外,半天不吭声。后来,就一直不怎么说话了,我们给他看新闻上夸你们村的报道,他也是摆摆手,让拿开。嘴里就念叨着一句话……”

    “什么话?”陈晓峰急切地问道。

    “他说,‘根要是断了,长出来的,就不是原来的庄稼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陈晓峰和陈明远火热的心上。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泥水的声音。

    “根断了?”柳柔不理解,他们保住了土地,保住了人,甚至用一种更团结、更先进的方式开启了重建,这怎么就叫“根断了”?

    “根……断了。”

    陈晓峰喃喃自语,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凝固。

    这一个车厢里和陈德水心意相通最快的就是他了,陈晓峰的脑子里闪过去许多东西,似乎明白又似乎……不太明白。

    陈明远则皱起眉,他以为比儿子更了解自己的父亲。觉得肯定老爷子哪根筋又拧起来了。

    吉普车终于驶进了杏林村的临时医疗站。

    那是一个由学校教室改造的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

    陈德水就躺在靠窗的一张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手上都是擦伤,整个人瘦得像一架骨头,陷在床里。

    但他醒着。

    他的眼睛睁着,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天花板,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那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手。

    “爸!”

    “爷爷!”

    陈明远和陈晓峰冲了进去,一左一右地跪在了病床前。

    陈德水缓缓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在儿子和孙子脸上扫过。他没有激动,也没有欣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老井。

    “……都来了?”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干涩而嘶哑。

    “爸!您……您感觉咋样?”陈明远抓着父亲的手,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爷爷!我们都以为……都以为您……”陈晓峰哽咽着,说不下去。

    陈德水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他只是看着陈晓峰,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晓峰,我问你,村里……是不是成立了那个……合作社?”

    “是!爷爷!”陈晓峰连忙点头,以为这是好事,急切地想向爷爷汇报,“是李大爷提议的!全国人民都给咱们捐了好多钱,部队也支持!以后咱们村就有钱了,可以买新设备,盖新房,再也不怕洪水了!”

    他说得很快,很兴奋,像一个急于向家长展示成绩单的孩子。

    然而,陈德水的脸上,没有一丝赞许。

    他只是继续问道:“那钱……是怎么分的?”

    陈晓峰愣了一下,但还是把老李头提出的那个“债务入股、贡献分红”的方案,详细地说了一遍。他觉得这个方案充满了智慧,既公平又长远,爷爷一定会喜欢的。

    听完之后,陈德水却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病房里的空气都变得压抑。

    然后,他缓缓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根没有点燃的、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香烟,叼在了嘴上。

    他没有点火,就那么干叼着。

    “那……张大牛家的地,换了?”他又问。

    “换了!”陈明远抢着回答,“爸,晓峰做得对!他拿咱家最好的地去换,全村人都服气!这事办得敞亮!”

    “那王婶呢?她家房子……”

    “晓峰认了干娘!以后我们家给她养老送终!新房也由我们家出钱盖!”

    陈明远越说越激动,他觉得儿子这次的表现,堪称完美,既有担当,又有智慧,完全可以告慰父亲了。

    可陈德水听完,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嘴里叼着那根不响的烟,眼角,却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泪。

    “糊涂……”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爸?”陈明远和陈晓峰都懵了。

    陈德水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火焰,一种混杂着痛心、失望和巨大悲哀的火焰。

    “你们……都糊涂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爷爷!”陈晓峰吓得赶紧去扶他。

    陈德水却一把推开他,他指着陈晓峰,又指着陈明远,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地……是能这么换的吗?那地,是根!你把张大牛的根拔了,插到咱家地里,他就真能活?他心里那道坎,能过去?他以后见了你,是该喊你恩人,还是该觉得低你一头?”

    “还有王婶!你认了干娘,是,你有孝心!可你让她一个寡妇,以后怎么在村里立足?她住着你盖的房,吃着你送的米,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咋想?是敬她,还是可怜她?她后半辈子,还能抬得起头做人吗?”

    他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陈明远和陈晓峰的心上。

    “那……那合作社呢?”陈晓峰不服气地问道,“那个总是好的吧?大家伙儿拧成一股绳,一起挣钱,一起过好日子!”

    “好日子?”陈德水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凄凉,“晓峰,你还是太年轻。人心,是不能用钱和规矩去捆的。今天,大家伙儿能因为钱凑到一块儿,明天,就能因为钱,散得更快,甚至打得头破血流!”

    他喘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

    “咱们村,几百年来,为啥洪水冲不垮?靠的不是钱,也不是什么合作社。靠的,是那套看不见的‘老规矩’!”

    “谁家有难,大家伙儿都伸手拉一把,不图回报,就是个人情。谁家占了便宜,逢年过节,就多提两瓶酒、多送几斤肉,把情分还上。张家的地淹了,李家今年的收成好,就默默地多分他几袋粮食。王家的房子倒了,东家出几根木头,西家出几百块砖,大家一起帮她盖起来,盖好了,她请大家吃顿饭,这事就过去了……”

    “这叫‘人情账’!这账,算不清,也还不完!正因为它还不完,所以大家伙儿的心,才一辈子都拴在一块儿!这才是一个村子真正的‘根’!”

    “可你们现在呢?又是存折,又是金子,又是全国捐款……你们用钱,把这些‘人情’,全都明码标价地买断了!你们用一个冷冰冰的‘合作社’,代替了那套热乎乎的‘老规矩’!”

    陈德水看着目瞪口呆的儿子和孙子,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你们保住的是村子的壳子,可这村子的魂……被你们亲手给弄丢了。”

    “根断了……长出来的,就不是原来的庄稼了。”

    说完,他把头,再次扭向了窗外,不再看他们一眼。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晓峰和陈明远站在那里,像两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手脚冰凉。

    他们以为自己做了一切正确的事,他们以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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