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看似闲笔的记录,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晓峰脑中的迷雾。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我有办法了!”他顾不得此刻是什么时候,直接抱着本子一路询问,并且冲到指挥员和张专家面前,指着地图上的农田和地下的溶洞,“我们不能只靠外力,我们要用这片土地自己的力量,来治愈它自己!”
他转向陈明远:“爸!你立刻带人去河滩边,大量收割芦苇和荻草!把它们的根茎捣烂,混进淤泥里!芦苇根富含纤维,可以增加土壤的孔隙度,让下面的秧苗透气!而且它们腐烂后,本身就是最好的有机肥!”
他又转向指挥员和张专家:“那个地下溶洞,我们用水泥去填,就像用铁板去补一个布袋,成本高,效果也未必好。但我们也可以效仿古人造纸的技术,用大量的植物纤维,比如稻草、秸秆,混合当地特有的黏土,制作成‘植物纤维土工包’,然后投入溶洞。这些土工包在水下会缓慢膨胀、降解,最终与周围的岩土结合,形成一个巨大的、有韧性的、透水的‘柔性填充体’!这比单纯的刚性封堵,更稳定,也更符合这里的地质特性!”
水利张专家本来一筹莫展,听到这话也像是眼前明亮了,“对对对!我怎么把生态修复给忘记了!利用植物,特别是根系发达的乡土植物,像是这位同志说的芦苇、完全可以来固定边坡、改良土壤,这已经是一项成熟的生态工程技术,被称为‘植物护坡生物工程’。植物根能像钢筋一样加固土壤,增加其抗冲刷能力;而且,植物的生长和分解能改善土壤结构,增加有机质。晓峰同志,你提出的方法,太妙了!”
“这不是我想的,又是我妈。她的原话是,这本质上是一种应急的、大规模的有机覆盖物改良法,在逻辑上完全可行,且成本低廉,易于大规模实施!不过……”陈晓峰激动地说到最后,声音弱了一点:“我只是记得,在处理大型地下空洞或软土地基时,现代工程学经常使用土工袋、土工管袋等一系列柔性材料,既然这些袋子由高强度、透水的土工布制成,内部填充沙土或泥浆,可以形成稳定而有韧性的结构体,所以我提出的‘植物纤维土工包’能就能,不能的话也能解决一部分地面的问题先。”
指挥员没说话,等着张专家。
张专家听完,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他扶着眼镜,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柔性填充……生态胶结……妙啊!太妙了!这小子……把生态学、材料学和岩土工程全想到一块去了!可以试试看!”
指挥员虽然不懂具体的科学原理,但他看到了专家眼中那份掩饰不住的兴奋,也看到了陈晓峰脸上那份源于知识给与的自信。
“就这么办!”专家拍板,指挥员开绿灯:“那就给一个连的兵力,配合村民!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不够再来要人!”
一场新的战斗,再次打响。
但这一次,不再是人与洪水的直接对抗,而是一场军民携手,用智慧和汗水,帮助这片土地进行“自我疗愈”的战斗。
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在陈明远的带领下,拿着镰刀,冲向了河滩。他们割下大片大片的芦苇和荻草,用石碾子、用木槌,甚至直接用脚踩,将其捣成混合着汁液的草泥。
另一边,战士们开着军用卡车,从附近收集来大量的稻草和秸秆,与村民们挖来的、沂河特有的高粘性红土混合在一起,用临时的搅拌机和人力,制作成一个个巨大的“草包”。
陈晓峰则跪在泥地里,手里拿着一把从爷爷遗物里找到的、磨得锃亮的旧镰刀。
他没有去指挥,而是和村民们一起,割着芦苇。
洪水早就退去好几天了。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进泥土里。他能闻到青草的汁液味,能感觉到镰刀划过草茎时的阻力。他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他想,自己有进步了,这一次是学到了爷爷和母亲真正想教给他的东西。
知识不应只是停留在书本和屏幕上的数据,它应该是有温度的,是能和脚下的这片土地、和身边这些质朴的人们,产生连接的。
而老沈和小沈的家被冲走了他们选择来到了城西村定居帮忙、都是重建房子,哪儿不行?
老爷子那块地方空着,给了老沈和小沈。
这几天一直默默着帮忙干活的小沈,走到了陈晓峰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壶。
“喝口水。”小沈的声音沙哑,是被洪水给冲的,一直还没好。
陈晓峰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老沈头则看着远处正在被投入溶洞的巨大草包,和正在被撒上草泥的农田,忽然走过来,开口说道:“晓峰,你爷爷……走之前好一段时间,跟我说了一些话。我想告诉你……”
陈晓峰的心猛地一揪,“您讲。”
他甚至擦了擦手,像是爷爷还在那样。
老沈头抿了抿唇叹口气说:“他当时说,‘老沈,我这辈子,跟水斗,跟天斗,没怕过。但我最怕的,是村里人忘了这地是咋活过来的,忘了老祖宗的规矩’。”老沈头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陈晓峰,“他还说,‘还好,我家晓峰,他没忘。他能把新旧两套规矩,捏到一块儿去。因为他脚下,是生他养他的土地。他手中,有传承千年的智慧……那是我的好孙儿,你信不信?’我当时其实……不信。”
“你一个后生仔,你知道什么?就知道科学,可我做这一行,我最知道什么邪乎事都有。可是我没想到……我错了,我现在很信你。”
陈晓峰的眼泪随着他的话,却是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因为他得到了爷爷的肯定。
事实上,他一直觉得很痛,痛的点在于,他在爷爷过世前,一直一直都没有和爷爷说过,认可过爷爷,觉得爷爷自然也不认可自己。
可是这一次,他明白,爷爷知道他迟早会走上他的路。
所以,他的眼泪不全是悲痛和悔恨,而是一种被理解、被肯定的、温暖的释然……
他抬起头,看向这正在被慢慢治愈的土地。
翻车一点点的转悠着,像是转悠了一千年那么久,还要更久,就像是这重建的路还很长,而他内心那道因爷爷离去而留下的伤口,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愈合,但他不再那么那么悔恨和痛苦了。
就是爷爷说的——
他脚下,是生他养他的土地。他手中,有传承千年的智慧!
而他身边还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有生死与共的战友、有质朴坚韧的乡亲。
他站起身,将镰刀扛在肩上,对着老沈头,露出了这场洪水以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沈叔,走,干活儿去!”
却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一道刺耳的,熟悉的谩骂声,接着乌泱泱的一群人从面包车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