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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招云之法,无诏行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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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动静,竟自姜锦的屋里传出来的。

    可姜锦方才还在祠堂,按理此刻该去了学堂才是。

    姜义步子不自觉放慢。

    果不其然,稍候片刻,门帘一掀,一个贼头贼脑的小身影溜了出来,正是姜涵那丫头。

    她左右张望一番,做贼似的,一溜烟便往屋后去了。

    姜义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闲庭信步的模样,跟了过去。

    才拐过墙角,便与那丫头撞了个正着。

    她怀里揣着两个红彤彤的野果,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股子甜香。

    小丫头一瞧见曾祖,登时如护食的小兽,急急将果子往怀里一揣。

    招呼也不打,扭头便跑,唯恐他要来抢似的。

    姜义只是抬眼,顺着她来时的方向望去。

    后山的山道上,几片枝叶尚在轻轻摇晃,显是方才有人经过。

    姜义摇摇头,笑而不语,自顾自转身去了灵泉旁,盘膝坐下,入定修行。

    如此,又是几日。

    这日将近饭时,院里早飘起了锅勺的香气。

    一家子围坐桌边,说些无惊无奇的家常,只等开饭。

    “阿爷,你快瞧瞧这个!”

    话音未落,姜锦已自屋里飞也似的跑了出来。

    一手捧着本泛黄的医书,一手捏着张薄薄绢布,眼睛里全是新奇。

    姜义将目光从碟子里的咸菜挪开,凑上前去。

    小丫头忙将绢布摊开递来。

    只一眼,便见上头两个娟秀小字。

    招云。

    姜义神色登时有些古怪,又急急往下扫去。

    果不其然,与先前壶天、土行一般,正是一门御云腾雾的法门。

    姜义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屋里一扫。

    小孙女姜涵,正端端正正地挨在金秀儿身侧,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桌上那盘青菜,仿佛要从里头瞧出花儿来,偏偏连余光也没往这边撇一下。

    至于姜钧,却是不见踪影,想来还在山上未归。

    姜义心下已有几分明白,面上却懒得拆穿。

    只将绢布接过,随口问道:

    “这东西,从哪寻来的?”

    姜锦老实答道:

    “前些日子,娘亲托阿爹带回来的几本旧医书,我闲来翻看,今日竟从里头翻出这张绢布。”

    “嗯。”姜义若有其事地点点头。

    “许是早年间便夹在里头的。我先收着,闲时再细看。”

    姜锦面上还有些懵懂,桌旁的姜涵,却已把半张小脸埋进饭碗里。

    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抖,也不知是在扒饭,还是忍不住偷笑。

    这术法虽“来历成谜”,姜义心头却不曾有半分疑虑。

    当日便寻来笔墨,将那绢布上的法门工整抄录了几份,分给妻子、女儿与女婿。

    修行路远,总归是人多思路广,比独自苦参要快得多。

    次日天光乍亮,姜义依旧早早去了祠堂。

    哪知才一踏进门,便见姜亮已先一步候在里头。

    那虚影比往常更黯淡些,面上愁苦迷惘,竟化不开。

    家中其余人尚未来,姜义快步上前,低声问道:

    “出了何事?”

    心头虽一紧,却不曾慌乱。

    毕竟若真有灭门大祸,这小儿早该直接寻到家中,岂会独自一魂,在祠堂里黯然神伤。

    姜亮抬眼望他,似有千言,终究堵在喉口。

    半晌,才化作一声低沉叹息:

    “我辖下,有名偏郊土地……昨日,被就地正法了。”

    声音涩然,仿佛还带着余震:

    “魂飞魄灭。几十上百年积下的阴德香火,一朝散尽,连个转世投胎的机会,也没能留。”

    姜义面上神色一惊。

    这段时日,大旱所逼,毁庙伐神的事屡有耳闻。

    可这般直接叫神魂俱灭的,倒还是头一回。

    他忙追问道:

    “是何方妖魔?你可曾受累?”

    在他想来,能在长安城隍庙辖境内动手,纵然只是斩一名偏郊小土地,也绝不是寻常邪祟能有的胆量与手段。

    念及此,他心头那点担忧,便又为自家小儿重了几分。

    姜亮那虚影,只缓缓摇头。

    面上那点苦涩与不解,非但未褪,反倒更添几分阴沉。

    声音自喉底挤出,低得几不可闻:

    “是天师府亲自下的手。”

    顿了片刻,他又添了一句,话里透着三分萧索:

    “领头那位高功,说起来……竟还是孩儿的旧识。”

    姜义闻言,面上不免一怔。

    天师府……

    一时间,竟也不知该接些什么话。

    姜亮却似陷在那时光景,自顾自说下去:

    “孩儿身为感应司都司,辖下动静方起,便立时赶去。”

    “却只来得及见最后一缕残魂,在风里散开。”

    他虚幻的眼目垂下,像是看着祠堂冰冷的地砖。

    “那位高功,当着孩儿面取出香火簿,宣读罪名。”

    “哪年哪月,哪时哪刻,私动香火,施云布雨,降水几寸,俱是历历在册。犯私动香火与无诏行雨之罪,立诛无赦。”

    说到此处,他的声息里,添了一丝极轻极轻的颤意。

    “那人还言,辖境之内,出此恶事,长安城隍庙亦有御下不严、监察不力之责。”

    “让我回去禀知府君,等着上头的责罚。”

    姜义此时方才回过几分神,眉心深皱:

    “如此说来,天师府下山,并非为抗旱救民,而是来诛杀那些擅自行雨的地仙神祇?”

    这话冷冷抛出,带了几分重意。

    姜亮的虚影更暗了些,似连这几句话,也耗去了他的神思。

    “孩儿也曾回庙问过府君。上头的旨意,天师道下山,自然是斩妖除魔,无容置疑。”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却满是无力:

    “只不过……这一回,不知怎的,将不遵天条诏令、擅自行雨的神祇,也一并算入了‘妖魔邪神’之列。”

    话音落下,祠堂里顿时死寂。

    姜义神色微怔,心头的疑云,被这冷冰冰一句吹散。

    显露出来的,却是更深一层的寒意。

    若真依此说法,细细较量……

    自己在这两界村的所为,乃至大黑、姜锐在羌地之举。

    论其本质,与那名被就地正法的土地,又有几分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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