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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59章 铁舆华室隐真龙,劲弩森严锁万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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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驰轨车从头到尾一共十三节,前六节是护卫和随行官吏,第七、第八节是辎重和侍从,第九节是嬴政所在。

    第十节到第十三节是其余重臣和随行护卫。

    从外面看,每一节车厢的尺寸和外形几乎没有差别,铁灰色的外壳,大小相近的窗户,连车厢连接处的铁链和缓冲装置都一模一样。

    但走进第九节车厢,才知道什么叫“下天子一等”之外的规制。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

    壁板用的是阴沉木,深褐色的木纹在烛光下像水波一样流动,板壁上嵌着铜条,铜条上錾刻着云纹和夔龙纹,线条细如发丝,但每一刀都清晰有力,不是普通工匠能做到的手艺。

    踩在脚下的不是木板,是一整块织锦地毯,靛蓝色的底上织着暗金色的菱形纹,踩上去脚掌陷进去半寸,听不到一点脚步声。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软榻,榻上铺着三层褥子,最上面一层是白狐皮,毛峰厚实,在烛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

    软榻的扶手上搁着一只铜手炉,炉盖上镂空雕着蟠螭纹,炭火还温着,一缕极细的白烟从雕纹缝隙里袅袅升起,带着沉水香的清苦气味。

    软榻对面的长案上摆着茶具。

    不是寻常的陶碗,是一套白瓷茶器,瓷胎薄得透光,杯壁上用青料绘着山水楼阁,笔法精细到每一扇窗户的格子都清晰可数。

    茶壶旁边搁着一只银质的小碟,碟里码着几块桂花糕。

    锡兰的茶叶、岭南的蜂蜜、西域的干果,用错金錾花的高足盘盛着,一盘一盘点心水果在长案上排开,从这头摆到那头,像一场微型宴席。

    车厢两侧各有一排长椅,椅面铺着黑色的毡垫,毡垫上用金线绣着秦国的图腾。

    一只展翅的玄鸟,鸟首朝东,尾羽朝西,绣工细密到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都分得清。

    长椅上坐着几个人,有的在看书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姿态各异,但所有人的衣着都比寻常官吏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嬴政坐在软榻上。

    他没有靠在后背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木面,另一只手端着一只白瓷茶盏。

    盏中的茶汤冒着热气,他慢慢喝着,目光从车窗望出去,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旷野。

    深衣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狐裘,狐裘的领子竖起来,包住了他的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线。

    他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车窗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飘动。

    王绾坐在嬴政右手边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卷竹简,但竹简半天没有翻动过一页。

    他的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偷偷瞟了一眼嬴政,又落回竹简上,又抬起来,又落回去。

    竹简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这次去武安,见了武威君,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有哪些事情要在酒宴上提,有哪些事情只能私下说,有哪些事情连想都不要想。

    他不得不承认,赵诚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少年大良造了。

    现在的赵诚,即使是他要去面对,也有极大的压力。

    李斯坐在王绾对面,姿态比王绾从容得多。

    他的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拇指互相绕着转圈,目光从车窗扫出去,在旷野上停留片刻,又收回来,落在车厢顶棚的某处。

    对他来说,一切按法行事即可。

    如果法与那位冲突了。

    那就按照那位来行事。

    毕竟现在的秦国,那位恐怕比法大的多了。

    顿弱站在车窗旁边。

    他的位置选得很讲究。

    既能看到车窗外的情况,又恰好挡在嬴政和车窗之间的连线上。

    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的深衣外面没有穿甲胄,腰间也没有挂兵器,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随行文官,身形甚至比王绾还瘦一圈。

    但知道黑冰台的人都知道,顿弱站在那里,比十个带刀的护卫都管用。

    车厢里的气氛算得上松弛。

    从咸阳出发到现在,一路顺畅,驰轨车跑得又快又稳。

    除了风声和车轮碾过铁轨的有节奏的声响,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几个重臣各做各的事,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在怕打扰嬴政的兴致。

    但就在这时。

    铜铃响了。

    声音不大,“叮铃”一声,清脆短促,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酒杯的杯沿。

    但车厢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而且都在听到的那一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王绾的竹简滑了一下,差点从手里掉出去,他一把抓住,攥得竹片咯吱作响。

    李斯的拇指停了下来。

    顿弱的手从身后抽了出来。

    那是头车传来的警讯。

    铜铃连着一条细钢丝,从头车一直拉到尾车,拉一下是寻常通报,拉两下是注意警戒,拉三下是敌袭。

    “三声。”

    顿弱说,声音不大,但车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敌袭。”

    车厢里的松弛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像抽掉桌布时桌上的碗碟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还悬在原位愣了一瞬,然后才哗啦啦地落下来。

    窗边的护卫最先动。

    十个黑甲护卫从长椅上弹起来,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裂成了四份。

    五人扑向车窗,打开弩窗,连弩从腰间解下来,架在窗沿上,弩口朝外,手指搭上悬机。

    五人挡在嬴政和车窗之间,面朝外,背朝内,身体站成一个“八”字,把嬴政整个人挡在后面。

    连弩在他们手中平举着,弩托抵在肩窝,弩身纹丝不动。

    车厢门被从外面推开,一名黑冰台秘士侧身闪了进来。

    深灰色的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声音很稳,单膝跪在嬴政面前,低着头。

    “禀大王,驰轨车外发现刺客。

    人数约十二三人,从前方旷野埋伏处暴起,正在朝驰轨车方向逼近。

    头重刃者三人已与头车发生接触,另有轻功者数人从两侧贴近。”

    顿弱的目光从秘士身上扫过,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没有问“多少人”,没有问“什么来路”,没有问“有没有人突破防线”。

    他只问了三个字。

    “有伤亡?”

    “刺客方已确认四人死亡。

    我方无伤亡。”

    顿弱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了腰间。

    像是在检查某件东西还在不在。

    护卫们的连弩已经全部推到了窗外。

    弩窗外的风声突然变大了,灌进车厢里。

    嬴政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

    他没有把茶盏放下来,也没有往车窗方向多看半眼,甚至身体都没有往后靠。

    他的后背还是微微前倾的姿势,手还是搭在扶手上,指尖还是在不紧不慢地敲着。

    “别那么紧张。”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屋子人拉家常,而不是在面对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

    他把茶盏搁在扶手上,从软榻上站起来。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武威君打造的驰轨车,还能让刺客把寡人刺杀了?”

    他低头看了看挡在他身前的护卫。

    那几个护卫像两堵墙一样立在那里。

    他从两人身体的缝隙里走出去,站在窗前,看到了车窗外的天空。

    “况且这驰轨车跑得这么快,那些刺客还能追上不成?”

    “大王。”

    王绾的声音有些发紧,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崩断,“刺客来势汹汹,不知底细,还请大王不要靠近车窗,以防……”

    他没有说下去。

    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不敢说那个可能。

    李斯没有说话,但他的拇指又开始转了,比方才慢,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磨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嬴政的侧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顿弱脸上,又移到护卫手中的连弩上,最后落在了车窗外的旷野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皮在微微地跳,左眼,下眼睑,微弱到只有他自己感觉得到。

    顿弱没有说话,但他动了。

    他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一步,从嬴政的侧前方挪到了正前方,身体刚好卡在嬴政和车窗之间的那条直线上。

    没有挡得太死,还留着让嬴政能看到窗外的空间,但如果有什么东西从车窗外飞进来,他可以轻松拦截。

    嬴政看了顿弱一眼。

    顿弱没有回避那道目光,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堵墙。

    墙不觉得自己挡住了什么,墙只是在那里。

    嬴政笑了一下,没有驱赶他。

    他侧了侧身,从顿弱肩膀上方看出去。

    “寡人说了,不必紧张。”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从容。

    “你看。”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朝车窗外点了点。

    顿弱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旷野上,一具尸体横在离铁轨几丈远的沙土地上。

    那个人的身形极为魁梧,即使躺在地上,即使身体已经被驰轨车撞得变了形,即使身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弩箭,他的体格依然大得惊人。

    赤裸的上身上纹着青黑色的图腾,鬼面的图案已经被血染得看不清了,但那具身体的骨架、肌肉的轮廓、肩背的厚度,都在沉默地诉说着他生前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

    但可怕的是驰轨车。

    那具尸体的半个身体整个塌陷了下去,像一块被巨石碾压过的陶罐,碎成了无数片,又被胡乱地拼了回去,拼得七扭八歪。

    他的额头上钉着一支弩箭,箭杆竖着,箭羽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面极小的旗帜插在山丘上,昭示着这片土地已经被人占领。

    他的胸口插着半截断刀,刀刃从后背穿出来,闪着寒光。

    像一条从地里钻出来的蛇,昂着头,吐着信子,但已经没有猎物的血可以喝了。

    “此人身体之魁梧,定是万中无一的勇猛之士。”

    嬴政的目光在那具尸体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一件被人送到面前的战利品,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但不多。

    “却被撞成这样,又被乱箭穿身。”

    “可见这驰轨车防护之严,安全性之高。

    寡人坐在这车里,那些刺客……”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的目光被另一个人吸引了。

    车窗外的旷野上,一个灰白色的身影正在高速移动。

    那人贴着地面飘,速度快得像一只受惊的鸟,衣袍在风中被扯成一条直线,但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

    他的路线不是直的,忽左忽右,忽快忽慢,忽高忽低,像一个在暴雨中穿行的人,每一滴雨都落在他身侧,没有一滴落到他头上。

    但他无法靠近。

    每次他一靠近车厢,车窗里的连弩就会射出一排弩箭,封住他前方所有的空间。

    他被迫后退,退几步,调整方向,再冲,再退,再调整,再冲……

    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次又一次,来势汹汹,声势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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