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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48章 漠北烽销败迹留, 雷灵反噬枉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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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那些藏在草皮底下的铁家伙就响了。

    头曼的眉头微微压紧。

    他在脑子里把那片漏斗地形重新铺开。

    两处高地夹一条缓坡,缓坡越往前越窄,工事不是用来挡人的,是用来把骑兵往中间挤的。

    二十万人冲进去,前排越来越密,后排还在往前涌,挤到最窄的地方,那些铁家伙从两侧高地上交叉射击。

    那不是打仗。

    是把人赶进屠宰槽里。

    如果墨突不冲那个漏斗呢。

    如果不冲,大军就在缓坡上列阵,与秦军对峙,或者小股队伍反复袭扰,不断磨杀,等秦军自己耗不住,这是必胜的战法,只是效率极低。

    那个漏斗入口太宽,缓坡太平,站在坡上看不出任何威胁。

    任何一个将领看到那样的地形都会觉得不过如此。

    墨突没有上帝视角,他只有一双眼睛和一份被胜利撑满了的信心。

    然后是老巫。

    老巫出手的时机选在炮击之后。

    他飞上天,召来雷霆,打算一举摧毁那些铁家伙。

    结果被雷劈死的变成了他自己。

    头曼在心里反复咀嚼溃兵的那句话。

    老巫动手前念了经,说了一句“替天行道”,然后雷反而往自己身上砸。

    失控了。

    但溃兵说秦军那边没有任何修士的痕迹。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秦军阵中有比老巫更强的修士,或者老巫自己失控了。

    第二种可能让头曼觉得荒谬。

    但结合敌军火炮是机关而非邪器的判断。

    他反而觉得第二种可能是合理的。

    因为老巫说过,修士对付普通人会被天道针对,所以他只愿意出手对付邪修。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老巫一开始不出手。

    而后来似乎是承受不住墨突的压力,他出手了。

    结合刚才正面士兵所说的画面,天地色变,异象横生,雷霆狂暴。

    这或许就是天道在针对老巫。

    也就是说,雷霆失控或许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这是老巫要对普通人出手的惩罚。

    头曼觉得自己想通了老巫自雷的点。

    不由得叹息一声,觉得这是非战之罪。

    谁能想到,敌军那种恐怖的邪器,竟然不是修士弄出来的,而是一种机关武器?

    他们找来的高人,反而成了针对自己的天罚。

    头曼睁开眼睛,从羊皮地图上找到了墨突最后的位置。

    老巫自爆之后,匈奴全线混乱。

    正面炮击区的兵在跑,左翼的兵在跑,右翼的兵也在跑。

    墨突成功撤离那片区域。

    然后那支黑甲骑兵从背后杀出来了。

    三万人,从代郡参合陂一路穿过须卜部、稽粥部、皋林部,穿过了白羊部的领地,行军千里,恰好卡在墨突最脆弱的那个时刻,撞进了他的后背。

    头曼的手指在参合陂到战场的路线上来回划了两次。

    从那个方向来,一路要打穿好几个部落的领地,任何一个部落能够拦住他们,甚至是拖住他们,墨突都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但很可惜。

    那些家伙直接杀穿了这条线。

    他停住手指。

    如果墨突没有踏进漏斗。

    如果老巫没有失控。

    如果那支黑甲骑兵晚到半天。

    这三个“如果”,只要有一个成立,墨突都不至于全军覆没。

    但反过来说。

    那支黑甲骑兵既然能从参合陂毫无阻碍地杀穿整个草原,就算墨突只面对它一家,在平地上,二十万打三万,打得过吗。

    头曼把这个问题拎出来单独称量。

    那支骑兵的铠甲草原上的箭射不穿。

    那支骑兵的箭一箭能穿三四个人。

    那支骑兵落马之后还能徒步战斗,速度不输战马。

    二十万打三万,如果这三万是精锐骑兵,磨也能磨死。

    但如果是这种兵。

    头曼觉得没有把握,就算磨死了,自身恐怕也伤亡惨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同时思考两个互相矛盾的结论。

    一个总结告诉他,墨突输在运气和情报上,如果重来一次这个仗还能打。

    另一个总结告诉他,那支骑兵太强了,强到任何“如果”都不能保证赢。

    他再次长长叹息一声。

    二十万大军已经没了。

    这是唯一不能推翻的东西。

    不管怎么推演,二十万人的尸体不会从草原上站起来。

    各部落的帐篷里现在全是寡妇和孤儿,那些女人还不知道自己的男人是被炸烂的、被雷劈死的、被一剑穿喉的,还是被马踏成泥的。

    现在他要做一个决定。

    打,还是谈。

    打。

    左贤王那边已经在集结兵力。

    各部落再掏家底,十万骑凑得出来。

    但十万骑能打赢那支黑甲骑兵吗。

    更何况那九万杂兵还在,那些铁家伙还在。

    如果对方阵地从漏斗搬出来,架在某片开阔地上,十万骑怎么冲。

    谈。

    谈等于承认失败。

    草原上的规矩他很清楚。

    一个失败的单于不会坐太久。

    今天是左贤王主张打,明天就可能有人主张换单于。

    而且这种情况下去谈和,和投降任人宰割也没什么区别。

    他揉开眉头,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

    片刻之后,他朝帐外唤了一声。

    “召诸王。

    且渠伯德。

    速律。

    议事。”

    ……

    王帐。

    挛鞮头曼坐在狼皮大椅上,左手边是左贤王与左右谷蠡王,右手边是且渠伯德与速律。

    几位部落头领依次往后排开,最末一位的背已贴着帐壁。

    无人斟酒,无人动刀割肉。

    火舌吞吐的哔剥声是帐中唯一的动静。

    头曼偏头向速律示意。

    速律站起来,把溃兵的口供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他说得比向头曼汇报时更简练,按战场时间线来,从左翼被火炮轰散到老巫自爆再到黑甲卫被黑甲骑兵从正中切开。

    他没有添任何自己的判断,只报事实。

    但那些事实本身就像一连串的闷雷,每砸一个,帐中的人脸色就变一次。

    听着自家的精锐被那种炸雷密集的屠杀,有人坐不住了。

    “老巫呢?”

    左谷蠡王前倾着身子,手掌按在膝上,“大单于请他来是对付秦军邪修的,他干什么去了?”

    “老巫出手了。”

    速律说,“但雷没有劈到秦军头上。

    他飞上天,召来雷霆,雷云遮了半边天。

    然后那些雷反过来劈死了他自己,顺带劈翻了炮击区里还没跑出来的上万人。

    逃出来的溃兵说,秦军那边没有任何修士出手的痕迹。”

    “什么意思?”

    左谷蠡王的眉头拧起来。

    “他自己失控了。”速律说,“也可能是……”

    右谷蠡王感到荒诞和愤怒,从鼻孔里挤出一声闷哼:“也可能什么?

    我早就说那个老头靠不住。

    二十万大军,指望一个外来的修士,结果他把雷往自己人头上劈。”

    “你听他说完。”

    头曼的声音不高,右谷蠡王闭上了嘴。

    速律把老巫的部分说完。

    右谷蠡王仍旧感觉可笑,他为那些被劈死前还信任崇拜老巫的士兵们感到不值。

    帐中开始炸开了锅。

    “你说那铁家伙架在轮子上、藏在草皮底下、冲到近前才看得见?”

    一个部落头领身体前倾,手掌拍在膝上,“那还怎么打?绕过去?

    万一他们不止那一片坡地有呢?”

    “左大将也是,”

    另一个头领接过话,“那工事摆明是在把骑兵往中间引。

    他打了一辈子仗,看不出来?”

    “看不出。”

    说话的是头曼。

    “那个漏斗地形,入口太宽,缓坡太平。

    站在坡上往下看,看不出任何威胁。”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头领,“换作你,站在墨突当时站的位置,看到那样的工事,看到那样的杂兵阵地,会觉得二十万大军冲不过去吗?”

    头领语塞。

    “墨突没有全知全能看战场的眼睛。

    他只有一双站在坡顶的肉眼,和一份打了半辈子胜仗攒下来的信心。”

    头曼的声音压得很平,“有心算无心,谁也躲不开。”

    骂老巫的那个头领又开口了:“那老巫呢?

    铁家伙是不是邪器,他总该看得出来吧?

    他为什么一开始不出手?

    非要等死了那么多人才上去送死害人?”

    “因为他来之前说过,”头曼说,“只对付邪修,不对凡人出手。”

    “那铁家伙不是邪器?”

    “不是。”

    头曼的语气斩钉截铁,“铁筒子,轮子,草皮底下藏着,开火的时候只有烟和火。

    那不是什么邪器,是机关。”

    帐中安静了一瞬。

    “他不肯对凡人动手,”

    头曼继续说,声音放慢了,“这是提前说好的事情。

    他拖了七八轮炮才上去。

    你们以为他是在怕?

    他可能是在等,等秦军的邪修先出手。

    但秦军的邪修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因为根本没有邪修。

    他面对的不是邪修,是一堆铁疙瘩。

    或许是迫于墨突的压力,或许是不忍看到我们的士兵如此死伤。

    他最后还是出手了,违背了自己立下的规矩。”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火塘。

    “他飞上去,召来雷霆。

    雷云遮了半边天。

    然后雷反过来劈死了他自己。

    不是秦军邪修动的手脚。

    溃兵说了,秦军那边没有任何修士出手的痕迹。

    是他自己出手杀凡人士兵,引来了天道反噬。”

    头曼抬起目光。

    “他不是学艺不精。

    他是明知会被反噬,还是出手了。”

    帐中静得能听到干粪燃烧的细微崩裂声。

    骂老巫的那个头领低下头,手指抠着膝上的皮袍。右谷蠡王也不再哼了。

    脸色有些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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