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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怕什么(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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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他们那样的人,这世道就还有救!」

    烛火在风中猛地摇晃了一下。

    白展也觉得自己的心跟着晃了一下。

    他呕出一口鲜血,继而捂住自己的胸口,艰难的瘫坐在床榻之上。

    「你说你不是我。」年轻人平静地看着他,「那这三件事,你可还记得?你可还敢认?」

    白展张了张嘴。

    他想说记得。

    他记得那碗泼在脸上的粥,记得父亲粗糙的手掌,记得雪地里站到失去知觉的双脚。

    可这些记忆像是被什麽东西裹住了,隔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东西,模糊得像是别人的故事。「我」

    他说不出话来。

    年轻人没有再逼问,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

    月光照着他洗得发白的青衫,照着他乾净得刺眼的眼睛。

    那目光落在白展身上,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一面照出了所有腐烂、所有妥协、所有「不得已」的镜子。

    「你问我在怕什麽?」

    年轻人终於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悲悯。

    「我怕的就是变成你啊!」

    白展呼吸几乎都在这一句话面前停滞了。

    继而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滑落下去。

    他艰难的撑着手在床榻之上,试图把自己支起来。

    试图让自己喊出些什麽。

    可他什麽都说不出来。

    只能大口大口的嘶嗬着,活像一口漏风的风箱。

    和风箱唯一不同的是,风箱不会咳血。

    不过几个呼吸,鲜血已经打湿了床铺。

    旁边躲在杜鸢身後,跟着圣人一起眺望这场自我对决的大魅四人。

    几乎都在年轻白展道出那句「我怕的就是变成你啊』的时候。

    齐齐感叹一句:

    「这句话,好狠啊!」

    狠的他们都有点可怜这个白展了

    被少年时,意气风发,胸怀苍生的自己如此质问。

    想来就算是所谓的魔王,也是扛不住的!

    杜鸢则是静静眺望着。

    没有说任何话。

    而那年轻白展,则是缓步上前。

    居高临下的俯瞰着眼前这个自己。

    对方察觉到这股视线,羞愧的偏开了自己的头。

    可年轻人并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他只是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说道:

    「在绣春楼,那位先生对我说。」

    「「记住,无论日後你是外放地方治理一方,还是留任京都供职朝堂,都要守住本心一一权位越重,越要谨记为天下苍生谋福。』」

    「你当时信心满满,毫不在意,觉得自己断然不会忘记,因为这本就是你来京都的目的。」「可现在.」

    白展愈发偏过头去,不敢去看,也不敢去答。

    年轻人则是愈发摇头。

    继而起身,从床头扯下帷幔,撕成长条,双手捧上,递到了白展面前。

    白展也第一次看向了他。

    眼神惊恐,神色呆滞。

    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便自己想了起来。

    想起了当日在自己究竟对那位先生说过什麽。

    「「若有朝一日,我忘了今日所言、失了本心,先生放心,不必劳烦旁人动手,我自会寻一尺白绫,了断此生,以谢天下!』」

    他忘了今日所言吗?

    他忘了。

    他失了本心吗?

    他失了。

    所以还要如何,还要多言吗?

    不用的!

    白展颤抖着接过了白绫。

    嘴唇嗡动,面色发白。

    猛然擡头,想要在给自己辩解点什麽。

    却发现那个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他朝着四下张望。

    突然觉得或许不用去死。

    自己活着才能改变现在的一切,死了,就什麽都做不到了。

    但想着想着,他便在洞开的房门中看见了站在庭院内的杜鸢。

    看了二十年前,真正把他从淤泥中拉起来的那位先生!

    对方也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然後摇了摇头的转身而去。

    白展不知从何生出一股气力猛然起身,想要去追。

    可却一个踉跄的被手中白绫绊倒。

    待擡头,什麽都不见了。

    张了张嘴後。

    看着手中白绫的白展沉默许久。

    随之,如释重负。

    他收拾好自己淩乱的衣冠。

    叫来了管家,着对方取来了自己的官袍,官印。

    又遣他送来了纸墨笔砚。

    白展端坐於案前,白衣着身,官袍、官印,整齐叠放案旁。

    他提笔,蘸墨,落笔时手腕竞有些抖。

    不是惧,是愧。

    第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罪臣白展,顿首以告天下。

    墨迹在纸上泅开,像当年沂州城外那场大雪。

    他记得自己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记得告示上被风撕去的那个角,记得他攥紧拳头时指甲嵌进掌心时,到底多痛。

    他以为自己是去救天下的。

    第二行写到一半,笔锋顿住。

    他想起那个从西南一路熬到京都的年轻人,想起那双乾净得刺眼的眼睛。

    那目光不像刀,像水,是能照见一切的镜子。

    他在那水里看见了自己:一个穿着官袍、挺着肚腩、满口「不得已」的新的孟师爷、新的巡检。原来自己和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啊?

    一个收银子,一个收权力。

    都是把别人逼成鬼,把自己喂成人。

    他笑了,笑得无声无息,笑得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笔锋再落下去时,稳了。

    不是遗书。

    是一封奏疏一自陈罪状,请削官爵。

    他将他二十年来,做过的所有腌膀全部写了下来。

    还将自己对朝廷今後的所有建议,都逐字逐句认真写下,反覆推敲。

    最後一行字,他写得很重:

    「臣负苍生,尤负少年。愿请天子,将罪臣曝屍城头,昭告天下!」

    搁笔时天光微亮。

    案上烛火将尽,官印上映着最後一缕光,沉红无比,好似血海,又似丹心。

    白展没有看它只转头望向洞开的房门。

    庭院空空,梧桐叶落了一地。

    「天亮了啊!」

    管家忧心忡忡了一夜,因为他觉得老爷昨晚很不对劲。

    所以一大早,便是急忙披着衣服找来。

    远远一眼,当场跌坐在地。

    屋门洞开,一尺白绫。

    巨奸白展,今日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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