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观文殿的方向。
她轻轻拍了拍红烟的手,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你先去吧。”
“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去做。”
红烟不解地看着她,还想再问,苏明棠却已经抽回手,逆着人流,朝着观文殿走去。
观文殿内,一片狼藉。
两个新来的小太监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将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书籍字画,粗鲁地塞进箱子里。
而在那一片混乱的中央,萧承烨正站在书案前。
他手里握着笔,神情专注,似乎在临摹一幅没有写完的字。
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与变故,都与他无关。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当看到是苏明棠时,他那双沉寂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他笑了。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纯粹的笑容,喜悦感扑面而来,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是一个刚刚被废黜的太子。
“你来了。”
他轻声说。
那语气,不像是对一个宫女,倒像是在等一个久违的朋友。
“你们先下去。”
萧承烨对那两个小太监吩咐道。
两个小太监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苏明棠走到他面前,看着书案上那笔走龙蛇,力透纸背的字迹,轻声问道。
“殿下,为何要自请废位?”
萧承烨闻言,脸上的笑意淡去,化为一抹苦涩。
他放下笔,低声道。
“这宫里,想活命的人,总得先学会低头。”
苏明棠的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他。
“殿下是最近才知道,自己坐不稳这个位置吗?”
这一问,太过直接,也太过残忍。
萧承烨的身子微微一颤,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苏明棠冷静的面容。
他苦笑一声,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
“之前,母妃告诉我,父皇对我们母子冷淡,是因为宫中有奸人作祟,让我们父子之间生了误会。”
“她让我耐心等待,只要我认真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做一个完美的储君,总有一天,父皇会看到我的好,会回心转意的。”
“所以,我一直都在等。”
“对所有人,所有事,都学着忍耐,学着等待……”
他直视着苏明棠,那双眼睛里,是少年人梦碎后的茫然与痛楚。
“可结果,却总是不尽如人意。”
他说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
那支笔,是他储君身份的象征,他曾用它写过无数治国策论。
而现在,他放下了。
他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苏明棠面前。
十一岁的少年,身量还未长开,比苏明棠还要矮上一点。
他仰起头,看着她,那张稚嫩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破釜沉舟的认真。
“明棠。”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我不想再等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想自己去拿一块,真正属于我的端砚。”
那一瞬间,苏明棠的心脏,被一股滚烫的激流猛地击中。
她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什么天真,什么稚嫩,都是这个少年在绝境之中,给自己披上的一层保护色。
他不是不懂,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他彻底抛弃幻想,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时机。
而她,苏明棠,就是那个时机。
她的话,点醒了他。
而他的废位,则是他下的第一步棋。
一步险棋,却也是唯一的活棋。
苏明棠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选择其他的皇子,她苏明棠,顶天了就是娴皇贵妃安插过去的一枚眼线,一个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可若是选择眼前这个被废的皇子……
他一无所有,他势单力薄,他就像一张白纸,可以任由她来描绘。
一旦萧承烨一朝夺嫡成功,登临九五。
那她苏明棠,便是从龙之功!
到那时,区区一个苏家灭门案,翻案,又有何难?
富贵险中求。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也是萧承烨,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