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隔着遥远的距离，排列成了一个有序的圆环，将一个庭院围在正中。
伽罗斯就站在这庭院入口。
前方是一道拱门。
奈塔尔在拱门前停下，转过身来。
「去吧。」
他冲伽罗斯努了努嘴：「泰坦妮亚就在里面等你呢，我就不陪你进去了，这种场面不太适合我的风格。」
伽罗斯点了点下颌，没有多说什麽。
他迈步穿过拱门，走进庭院。
这庭院比他想像的要小。
周围全部都是迷你的景观，精类风格的花圃、小巧的石凳、只有巴掌大的喷泉。
巨龙的身影在其中显得非常突兀。
他的每一只爪子都有半座花圃那麽大，每一步落下似乎都会将这精巧的庭院践踏摧毁。
但又不仅仅是这样。
当他站在这庭院中的时候，他同时有一种置身於宏伟殿堂之中的感觉。
擡头望去，廊柱的高度似乎同时存在於两个尺度上。
一个是迷你的，刚好适合人类巴掌大的精类；另一个是恢弘的，足以容纳巨龙的庞大身躯，在这个尺度上，同样的廊柱变得巍峨壮观，高耸入云。
这两种尺度在同一座建筑上同时成立，和之前看到的王庭风景如出一辙。
有些匪夷所思。
但想到在这里居住的是一位高等神灵，伽罗斯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伽罗斯将矛盾而奇怪的感受暂时忽略掉，一步一步地迈步向前。
最终，他看到了。
一道身影，在庭院尽头。
光芒万丈。
他的视野被白茫茫的辉光完全填满，看不到轮廓，也看不到任何具象的形状O
恢弘，崇高，无与伦比。
然而，只是一瞬，又仿佛是错觉，光辉全部消失了。
光辉全部消失了，露出白石地面，淡金纹路，攀附着藤萝的廊柱..
以及，一个娇小迷你的身影。
她的体型外貌与花仙子相仿。
二十厘米左右的身高，腰身纤细玲珑，翼膜薄如蝉翼，浅银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後，发丝间缀着几朵极小的白色星形花，她穿着状若花瓣的长裙，裙摆轻舞，像是被看不见的微风托举着。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
像是早春第一朵紫罗兰花瓣上泛着晨露的淡紫，清澈而温润，但如果看得更久一些，又觉得里面蕴含了四季的变幻、群星的流转，带着一种极致的深邃与宁静。
这，就是泰坦妮亚。
喜乐王庭的主宰，精类诸神的君王，诸位面中混乱善良阵营最重要的支柱。
她的体型娇小迷你，看上去完全无害，像是随便一阵风都能把她吹走。
但伽罗斯却不这样想。
望着这位精类主神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才是渺小如尘埃的那一个。
对面那娇小的身躯里蕴含着星空般的浩瀚，仿佛是世界万物的化身，是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宏大存在浓缩成了这个小小的形体。
他下意识垂下了头颅，完全无法直视。
妖精主神面带微笑，注视着巨龙。
「欢迎你，伽罗斯。」
她说道。
一瞬间，那些神圣、威严、恢弘的感觉全部消失了。
浩瀚之感坍塌内敛，她变成了寻常可见的花仙子，压迫感随之消融。
伽罗斯擡起头，精神松弛了下来。
他望着面前的妖精，致敬道：「尊贵的泰坦妮亚，喜乐王庭之主，能有机会见到您的真容，我倍感荣幸。」
泰坦妮亚微微歪了歪头，浅紫色的眼睛里漾开一丝笑意。
「这不是我的真容。」
她坦率地说道：「你目前还无法与真正的我对话，不过，高等神只的面相万千，你现在看到的正是其中之一，一个根据你的认知而塑造的最合适形态。」
「我现在的模样和性格，取决於你。」
根据我认知而塑造的面相？
也就是说，那个光芒万丈、恢弘无限的身影才是她的本相，只是我的感知现在还太狭隘，完全看不清她真正的样子。
伽罗斯在心中默默消化着这个信息。
像泰坦妮亚这样的高等神灵，有着极其浓厚的神性，本相站在更高的维度之上。
正常生命根本无法理解她的言语和想法，所以她特意捏了一个有「人性」的面相，用来和伽罗斯进行沟通。
「这样的话，我眼中的奈塔尔也仅仅是一个特殊面相吗？」
伽罗斯若有所思。
不过，他并未在这个问题上深究。
不在同一高度，思考这些事情毫无意义。
就像蚂蚁无法理解巨龙的行为逻辑一样，现在的他也不可能真正理解高等神灵的本质。
伽罗斯集中精神，重新望向面前的妖精。
泰坦妮亚说道：「你不是我的信徒，更不是我的臣属，不要对我使用敬称，这听起来太正式，也太无趣了。」
说着，她冲伽罗斯眨了眨眼睛。
这个动作有一种狡黠顽皮之感，让泰坦妮亚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花仙子，身上也没有任何高等神只的压迫感。
伽罗斯再次放松了不少。
虽然他知道面前这个妖精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泰坦妮亚，但至少与这样的她能够正常交流。
「既然您，既然你这麽说了，那我也不会再拘谨。」
他调整了一下措辞，说道：「说实话，在走进这座庭院之前，我预想过许多种与妖精女王见面的场景。」
「威严的、神秘的，每一种我都做了心理准备。」
「结果，没有一种对得上。」
泰坦妮亚说道：「通常都是这样。」
「想像力是很珍贵的东西，但面对未知时，它往往不太管用。」
她轻轻拍了一下手。
花瓣从廊柱的藤萝上簌簌飘落，在她身下汇聚成一张小小的花椅，她坐上去，姿态随意。
「我知道你们巨龙不喜欢弯弯绕绕。」
「所以我也就直说了。」
泰坦妮亚坐在花椅上，稍稍向前倾了倾身子，说道：「有着异类之魂的巨龙啊，我非常看好你的未来。」
「我认为你能担大任，成为喜乐王庭的中流砥柱。」
伽罗斯微微一怔。
下一瞬，他的瞳孔收缩成了一道细缝，浑身肌肉本能地紧绷起来。
异类之魂。
这是他最核心的秘密，从未对任何生命吐露过，连最亲近的血亲都不知晓这件事。
现在，却被妖精女王轻轻巧巧地点了出来。
泰坦妮亚看着他紧绷的姿态，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她轻轻地摆了摆小手：「不要紧张。」
「在任何一个高等神灵的眼里，这都不是什麽秘密。」
「以我们的视野去观看诸界，灵魂的底色是清晰可辨的。」
「比如，提亚马特曾经也是高等神只，现在的她跌落了，或许无法直接看出来你的情况，但她的经验还在，以她对你的关注程度，大概率也能推测出端倪。」
伽罗斯沉默了。
他的视线落在泰坦妮亚小小的身影上，思绪快速翻涌又缓缓沉淀，过了几个呼吸的工夫，他才将这信息完全消化完毕。
最终，伽罗斯问道：「提亚马特这麽针对我，是因为她发现我有异类之魂？」
泰坦妮亚轻轻摇头。
「并非如此。」
「异类之魂最容易出现在人类体内，其次就是你们巨龙，然後是精灵，地精，甚至是蘑菇，史莱姆，亡灵.......这在神只眼中并不是什麽新鲜事。」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那麽一两个异类出现在某个世界。」
「有些神只会专门留意这类个体的出现，当作漫长时光中的一点小趣味。」
「重要的是，这些异类每一个都有着不错的天赋，毕竟灵魂的融合总会擦出一些火花，带来一些本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东西，但是其中大多数最终会泯然众人，回归平庸。」
「唯有真正优秀的个体，才会被注意到。」
伽罗斯自露思索之色。
他大致理解了泰坦妮亚的意思。
是不是异类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优秀与否，值不值得重视，只是因为他恰好属於异类，在这方面有一点点敏感罢了。
沉默了一会儿。
伽罗斯逐渐感到了释然。
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秘密独一无二，却不知在神只的视野中，异类之魂一点都不稀奇。
伽罗斯有些好奇，问道：「像我这样的，有很多吗？」
「那要看以什麽为尺度了。」
泰坦妮亚微微侧头：「在神只的视野中，是的，为数不少，诸界之间，漫长的时光里出现过许多异类。」
「但能成长到你这种层次的，数量就极少了。」
红铁龙沉吟道：「那我似乎还是比较幸运的。」
「不仅仅是幸运。」
泰坦妮亚轻轻摇头。
「智慧，决心，意志，力量，这些缺一不可，幸运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她望着红铁龙，自光赞许：「这也是我青睐你的原因，在你身上我看到了真正重要的品质，异类之魂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项。」
在喜乐王庭这里似乎依然有着能放大情绪的力量，而且比仙灵荒野还要明显。
红铁龙忍不住昂起了脑袋：「谬赞了。」
「我如今还只是一个传奇，连不朽都没达到，但是要登上多元宇宙的真正舞台，不朽是最基础的标准，我还差着最关键的这一步。」
他谦逊地说着这些话，但声音听起来却是喜滋滋的。
泰坦妮亚没有在意他的口是心非，说道：「你现在距离不朽已经不远了，我能感觉到你的积蓄，足够深厚，足够紮实。」
她话锋一转。
「但是，这个时代对龙族并不友好。」
「龙族突破不朽的难度比以往任何时代都高，而且若无变化，只会越来越难，仅仅依靠沉睡，几乎不可能跨过这道门槛。
伽罗斯早就知道如今的时代不利於龙族。
但是，当他亲耳听到一位高等神灵如此明确地确认这一点，他还是微微皱起了额鳞，沉默了起来。
几秒之後，红铁龙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他掷地有声地说道：「所以我已经做好了用更长时间去突破的准备，十年不行就百年，百年不行就千年，我从来不缺乏耐心，也不缺乏反覆尝试的决心。」
泰坦妮亚歪头看了红铁龙一眼。
她擡起右手，手指间拨起层层光晕。
一枚果实从光晕中凝实。
它的外形简单，圆润如珠，表皮是介於琥珀与蜜蜡之间的暖金色，体积不大，相对於伽罗斯的体型来说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伽罗斯的目光被它牢牢地锁住了。
他不知道这枚果实具体是什麽。
但他的身体能感受到。
他的鳞甲、骨骼、血液、每一块肌肉.....全都在同一瞬间给出了最强烈的回应。
「这是什麽？」
他忍不住问道，口中不受控制的分泌唾液。
泰坦妮亚说道：「仙灵果，种在我的花园里，开花，结果，成熟，每一个阶段都需要漫长时间，远超一般生命的想像。」
她托举着仙灵果，飞向伽罗斯，来到与巨龙视线平齐的高度。
「吃下它，你就能在下次沉睡时水到渠成地突破至不朽，就像春天到了，花就开了，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泰坦妮亚说道。
近距离嗅到仙灵果的芬芳，红铁龙的呼吸更粗重了一丝。
泰坦妮亚显然注意到了他呼吸的变化。
她慢悠悠地说道：「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我这里，在喜乐王庭，还有很多你无法想像的珍宝，每一件都能让你少走无数年的弯路。」
泰坦妮亚笑眯眯的。
她体型迷你，面相精致如少女，此时的表情却像是拿糖果诱惑孩子的怪阿姨O
泰坦妮亚又晃了晃仙灵果。
然後，在红铁龙的注视下，她又伸出另一只手，对巨龙勾了勾小巧的手指。
「不朽只是多元宇宙的起点。」
她说道：「在这之上的辉宏，古老，甚至是永恒.....只要你有意愿，有这个志向，喜乐王庭都可以站在你的身後，替你铺就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