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斯当然知道是谁来了。
「真是阴魂不散。」
他额上的鳞微微皱起，感觉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这个地狱的恶神算是盯死自己了，无论怎么都要找自己的麻烦。
而且，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五色龙后说的没错。
她可以输无数次，每一次顶多损失一个化身，一点力量，但自己只要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復，没有任何容错率。
「五彩之母，鳞翼的源头。」
「龙族血裔皆由您所出，万色归於一身，万鳞归於一体。」
」
「五色为冕，五首同歌。」
「我等已备好祭品，我等已铺就五彩之路，请您降临在您应许的疆土。」
五色光团之中，一阵阵虔诚宏大的祷言传递而出，声音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个喉咙在同时低诵。
伽罗斯想要上去阻止。
但是当他听到这些祷言的时候，感到了一阵阵头晕目眩，血脉之中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想要让他跪倒下来。
他只好集中全部精神去平復思绪，將想要臣服的本能压制下去。
同时，龙魔剖开了自己的胸膛。
鳞甲碎裂，皮肉翻开，五色光芒钻入了它的胸腔。
巴奎隆的身躯开始剧烈变形，新的骨骼从旧躯中生长出来，皮肤被撕裂又癒合。
一颗头颅。
两颗。
三颗。
五颗头颅从变形的躯干上生长出来，每一颗都有著不同的顏色和形態。
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白色的，五颗龙首各自张开巨口，发出不同音调的低吼，然后同时合拢，齐刷刷地转向红铁龙的方向。
五首巨龙。
她就这么出现了。
庞大的身躯盘踞在深渊裂隙之上，比红铁龙大了数倍有余，五颗头颅同时注视著红铁龙，十只竖瞳像是十盏明灯。
「我亲爱的孩子。」
「我们又见面了。」
五色龙偏了偏赤红色的头颅，目光在伽罗斯鳞甲上的灰烬纹理和弯曲龙角上流连：「身为一切诸龙的伟大母亲，你的成长令我感到发自內心的欢喜。」
「每一次见到你，你都比上一次更加令我满意。」
对面，红铁龙表情冷硬。
「又是你。」
「自詡为巨龙之母，实际上完全上不了台面。」
「提亚马特，你的每一个行为都与你所谓的伟大母亲毫不沾边，更像是一个在下水道里窥探的老鼠。」
他赤裸裸地骂道，毫不掩饰话语中的鄙夷。
提亚马特没有动怒。
她白色的头颅歪了歪，发出像是轻笑般的气音，说道：「啊，我就喜欢你这尖牙利嘴的模样。」
「我的叛逆之子，我的桀驁不驯的后裔，你越是抗拒，越是挣扎，等你乖巧地盘踞在我的翼下之时，我就越享受。」
「你的每一次反抗，每一次褻瀆，都是在为这一天积累。」
「你还不明白吗？你飞的再高，也飞不出我的目光。」
话音落下，她的五颗龙首同时向前探出。
十只竖瞳锁定了红铁龙的位置，目光交织在一起，將伽罗斯笼罩在內。
这一次，提亚马特有充足的把握。
深渊裂隙的大量出现令浓郁的深渊气息瀰漫在这个世界之中，她也因此能够降下更多的力量而不被物质界的规则察觉。
这个化身远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强大，足以碾压当前状態下的红铁龙。
伽罗斯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紧。
在五色五首巨龙的注视下，他感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缘，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很显然，提亚马特化身远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强大。
「登神吗？」
「代价不轻，但也只能这样了。」
伽罗斯思绪如电，精神意志延伸到自己的信仰之丝上，已经做好了登神的准备。
就在这时。
海水的顏色在悄无声息之间骤变。
浅淡的虹彩从深处涌起，像是有谁將一桶打翻的顏料倒入了海底。
紧接著，赤橙黄绿蓝靛紫，七色光晕在暗流中交错、融合、扩散，將原本幽暗的海水染成彩虹色。
连深渊裂隙都被染色了。
暗紫色的边缘被七彩光芒覆盖，裂隙中翻涌的深渊能量像是被一层轻纱蒙住，看上去不再狰狞可怖，反而透出某种荒诞的温和质感。
同时，一道漩涡在七彩海水的中心缓缓成型。
漩涡不大，直径不过十余米，边缘翻涌著泡沫般的七彩光点。
一颗脑袋从漩涡中心探了出来。
椭圆形的，覆著细密如宝石的鳞片，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两下。
然后是身子。
细长的身躯，薄如蝉翼的翅膀，浑身鳞片折射著七彩的光芒，在海底显得格外扎眼，体长不过几十厘米。
一只妖精龙。
在这里，他看起来非常渺小。
但是，当他出现在伽罗斯的视野中时，伽罗斯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完全转向了他。
妖精龙的身影仿佛填满了他的全部感知。
渺小，却又恢弘。
同时，在看到妖精龙的瞬间，红铁龙心中所有的紧绷感都不由自主地消散了。
面对提亚马特时的压迫和紧张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鬆弛，心情变得莫名其妙地开怀起来。
红铁龙的嘴角微微上扬，就要露出笑容。
但紧接著，他意识到了自己所受的影响，紧绷面部肌肉，將笑容压了下去。
伽罗斯也认出了这个妖精龙的身份。
奈塔尔。
妖精龙之神，嬉闹与恶作剧之神，喜乐王庭的诸神之一。
「之前在仙灵荒野，戏弄了薇拉的妖精龙，真的就是这位奈塔尔。」
「竟然真身来到物质界，是为了什么？」
红铁龙没有轻举妄动。
对任何神灵来说，真身降临物质界其实都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物质位面很特殊。
在这里若是中了埋伏，在被物质位面铁律压制的情况下，高等神灵都有可能被一位中等甚至弱等神灵带著一大群使徒围殴致死。
奈塔尔敢这么堂而皇之地真身出现，要么是有什么倚仗，要么就是纯粹的疯。
这时，妖精龙轻盈地划过海水。
他双翼扑闪了两下，转头看向五色五首巨龙，歪著脑袋打量了她一番。
「嘿，提亚马特。」
「好久不见啊！让我看看————还是五颗脑袋，表情也凶巴巴的，你不觉得无聊吗？让我给你打扮一下！」
妖精龙目露狡黠之色。
剎那间。
五色龙后狰狞威严的外表被一层荒诞的光膜覆盖。
鳞甲变成了粉红与嫩绿相间的格子纹，五颗头颅上各戴了一顶歪歪扭扭的花冠，尖角变成了毛茸茸的兔耳朵，尾巴末端还多了一个彩色的蝴蝶结。
整个龙看起来变得滑稽无比，完全没了刚才的威严和压迫感。
远远看去，像是一幅被涂鸦的抽象画。
提亚马特的五双眼睛同时眯了起来。
她身上迸发出一层实质化的光芒，彩色的光膜、花冠、毛茸茸的耳朵和蝴蝶结瞬间碎裂、剥落、消散，露出她原本的鳞甲与头颅。
五颗龙头低垂下来，巨龙凝望著妖精龙。
「奈塔尔。」
「你想掺和我的事情？」
她说道，声音层层叠叠，与和伽罗斯对话时愉悦的腔调完全不同，变成了厚重而危险的低沉。
奈塔尔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
「没办法呀。」
「我可是怕得要死，怕得要死要死的，你应该也知道你的名声有多难听，谁愿意来招惹你呢？」
「但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泰坦妮亚对我说，奈塔尔，亲爱的，去陪提亚马特玩玩......女王亲自开口，我只好真身过来啦，你知道的，我最不会拒绝了，尤其是泰坦妮亚。」
「她看起来和我一样迷你可爱，但生气的样子甚至比你凶多了，真的。
提亚马特的身躯向前倾了倾，五颗头颅从不同的角度俯视著妖精龙。
「你是代表喜乐王庭而来————」
「呵呵，一群报团取暖的妖精神祇，也妄图插手我的游戏？奈塔尔，念在过去的情谊上，你退下吧，我不会追究。」
「但你若是不识趣，我不介意碾碎你，你知道我做得到。」
妖精龙摇了摇头。
「不行哦。」
「除非你决定亲自从地狱里爬出来，跨过位面壁垒，真身降临而来，那样的话我二话不说立刻让开，跑得比谁都快。」
「然后————就是泰坦妮亚的事情啦，你可以跟她慢慢谈。」
提亚马特沉默了。
真身降临？
她毫不怀疑，若是自己真身降临物质界，下一秒就要面临不止一个高等神灵的攻击。
泰坦妮亚显然没有这种顾虑。
与此同时。
妖精龙转头望向红铁龙。
他嗖的一下飞到红铁龙面前，仰著头打量著他，圆溜溜的大眼睛忽然瞪得更圆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哇塞！」
他夸张地大叫了一声，两颗眼珠甚至从眼眶里弹了出来，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又被他用尾巴尖拨回来，塞回了原处，还眨了眨眼睛確认安放好了。
「这么威武，这么强壮，这么————有范儿！」
「伟大的红皇帝！赤帝苍星！不灭之龙！神圣奥拉之主！我可是你的忠诚粉丝，如假包换的那种！听过你的所有故事。」
「奥拉！奥拉！奥拉！」
妖精龙身体一晃，变成无数个妖精龙，围绕著红铁龙大声欢呼喝彩起来，全然不顾此时紧张的气氛。
这是神？
伽罗斯觉得，面前的妖精龙在精神方面似乎有点问题。
总之，不太正常。
「奈塔尔，你想好了，喜乐王庭是要与我为敌吗？」
与此同时，五色巨龙低沉的声音一字字响起。
闻言，奈塔尔停下了欢呼。
那些小小的分身纷纷消散，重新匯聚成他一个。
他低头对红铁龙说道：「以后记得给我签个名，就用你的爪子，在我背上划两道就行，但你可要小心点，別忘了咱们的体型差距，你要是下手重了，我可就变成两半了。」
「对了，泰坦妮亚还说了。」
「龙神不珍惜自己的子民，但精类神灵从来不会吝嗇表达喜爱和接纳。」
「嘿，你要是愿意跟我们喜乐王庭混，提亚马特就很难再骚扰你了，而且，我们喜乐王庭还是蛮大的，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东西都有。」
「至於现在————」
「这里先交给我了，正义的奈塔尔將与邪龙之主大战三万回合，然后取得最终的胜利！哈哈，这件事將被记载於我的故事圣典之中，传颂於世！」
妖精龙的尾巴一甩。
七彩的海水骤然变了质感。
像是某种富有韧性的软糖，海水裹住了红铁龙的四肢、双翼和身躯，触感柔软但韧劲十足。
嗖的一下。
红铁龙的身躯被弹了出去。
穿过海水，穿过海面，直直地朝著高天之上飞去，直到穿过厚重的云层，看见了穹顶之上的澄澈天空，他才停了下来。
伽罗斯垂首凝望。
下方，海面变成了七彩的顏色，光怪陆离，而且覆盖范围与深度都远比阿萨利亚的焚疆更广泛，几乎延绵到肉眼可见的视野尽头。
轰隆隆！
七彩的波涛汹涌进发，一道接一道地堆叠，海水时而鼓起成一座山丘，时而塌陷成一个漩涡，变幻莫测。
两位神灵正在激战。
这样的场面很罕见。
伽罗斯双目泛起璀璨光芒，真视之眼凝望彩色汪洋。
然而，神祇的伟力隔绝了窥测。
伽罗斯看不清具体的战斗过程，只能看到五色光与七彩光在海面之下交替闪烁，构成了一闪而逝的伟岸轮廓。
「谁会贏？」
「应该是奈塔尔。」
他心想道。
化身终究只是化身，提亚马特再强大，在不敢真身降临而来的情况下，很难战胜一位真神。
而且奈塔尔虽然看起来疯疯癲癲的，但好歹是喜乐王庭的正神。
「这诸多位面与世界之中，既有秩序的眾神，亦有邪秽混乱的存在。」
「不同阵营的神只为了各自的信仰、理念与教义，曾不止一次地兵戈相向，而在这些衝突中，秩序一侧往往更占上风。」
巨龙抬起头，仰望天穹。
秩序常胜，而且伽罗斯本身也不喜欢混乱的世界，如果以后必须要选择某个阵营，他觉得自己会更倾向於秩序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