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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正月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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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进一个无底的洞。

    十年了。

    我对任何人狠得下心。

    对张玄甲,我能断他的指,废他的一只眼睛。

    对福王这样的宗室,我能看着他在梁上晃荡,冷静地吩咐“造册封存”。

    对那些哭嚎的眷属,我能视若无睹地走过。

    唯独对她。

    对这个我用背叛换来的“小师妹”,对这个我眼睁睁看着她被秦权带走、却无能为力的“安宁郡主”。

    我狠不下心。

    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

    “累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们……也早些休息。”

    转身要走。

    “站住。”

    沐雨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像一根针。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她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是师父忌日。”

    院子里忽然静了。

    连风都停了。

    我背对着她,感觉到后颈的植入点开始发烫。

    十年了,她还是没原谅我。

    不,不是不原谅。是不承认。

    不承认那个弑师的江小白,是她曾经的小师兄。

    “知道了。”我说。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迈步,穿过回廊,走进书房。

    门在身后合拢,我走到书案后,坐下。

    左手还握着那枚扳指,掌心已经被冷汗浸湿。

    幽蓝的光泽在昏暗的书房里幽幽闪烁,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师父忌日。

    十年了。

    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去镇天屿。

    不是祭拜,是述职。

    秦权会特意选在这一天召见我,询问税虫改良的进展,询问天下大阵的运行情况,询问有没有发现星辰之力的踪迹。

    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而我必须跪在那里,恭恭敬敬地回答:“回掌司,一切安好。”

    今年呢?

    今年我要先去安丰酒楼,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谈一门各怀鬼胎的亲事。

    然后再去镇天屿,跪在师父洒尽星辰的地方,向害死他的人汇报工作。

    多完美的一天。

    我闭上眼,想要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可是压不住。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夹杂着破碎的画面——

    师父攥着我的手,将短剑刺入心脏时滚烫的血。

    大师兄那一拳轰在胸口时,肋骨断裂的脆响。

    二师兄用面汤画下的那道腐蚀线,在桌上嘶嘶冒烟。

    三师兄倒放的《圣人说》,页边朱红的“卖我以老,弑我以死”。

    还有沐雨的眼睛。

    绝望,死心,冰冷。

    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像看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头突然剧痛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钝痛,是尖锐的,撕裂的,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进颅骨。

    右半边尤其厉害,从太阳穴一直炸到后脑。

    扳指滚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双手抱住头。

    痛。

    不只是头痛。

    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在嘶吼,想要冲破这身皮囊,想要把一切都撕碎。

    可是不能。

    不能喊,不能动,甚至不能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因为这座府邸里,有尘微之眼。

    因为我的身体里,有税虫。

    因为这座京城,这座天下,这片暗金色的天穹,都在看着我。

    我咬紧牙关,额头抵在冰冷的书案上。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十年了。

    十年间,我学会了面无表情地杀人,学会了心平气和地抄家,学会了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演好“铁面阎王”这出戏。

    可我学不会——

    学不会在师父忌日的前夜,不想他。

    学不会在沐雨怨恨的目光里,不疼。

    学不会在想起“成家”这两个字时,不觉得……荒诞。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暗金色的天穹转为深沉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带着亲事,带着忌日,带着所有我该做、却不想做的戏。

    我慢慢松开手,瘫坐在椅子里。

    头痛还在持续,但已经麻木了。

    像这十年里所有的感觉一样,最终都会归于麻木。

    我弯腰,捡起那枚扳指。

    握紧。

    幽蓝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

    微弱。

    但还在亮。

    我凝视着光,就在这时,那光动了。

    像一滴融化的星辉,从指缝间滑落,却没有坠地,而是在空中悬停,拉成一道纤细的光丝。

    光丝缓缓转向,指向书房内侧的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陈旧木箱,是我翻修江府时,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的旧物。

    烧了一半的书,残缺的瓷器,还有……

    我的呼吸停滞了。

    光丝的尽头,落在一个被灰尘覆盖的乌木盒子上。

    就在光丝触及那个乌木盒子的瞬间——

    盒子自己打开了,露出一截暗沉沉的铜色。

    是烟锅。

    师父的烟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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