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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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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巢有多强,而是现在是僵持战,或者稍稍逆风,这种战势对官军是最不利的。

    自艰难以後,我唐用兵就开始走中央出钱粮,地方藩镇抽队补行营,然後用兵四方。

    无论是对西北吐蕃、南诏,还是对北方的河朔藩镇,或者是此前的淄青镇、淮西镇,都是用的这个模式。

    这模式好是好,朝廷用比较小的代价维持着天下的格局。

    但这却有个巨大的问题,那就是这只能短时间用兵,而且必须要一鼓而下最好。

    而只要打的时间长了,不论是顺风还是逆风,统统都会成为问题。

    当年德宗用兵河朔就是因此而败。

    那是为何呢?只因派系二字。

    因为是聚诸藩兵马,那内部争功就特别严重,甚至到了出卖友军的程度。此外,就是中央和地方藩镇的矛盾,藩镇们晓得河朔藩镇对他们的意义,所以少有真拼命的。

    而这还是顺风,一旦逆风,诸军崩溃的也就更快了。

    宋威看了一眼齐克让,晓得这人有点狠辣,刚刚轻飘飘一句话,实际上是让保义军是去送死。

    那保义军多少人?去西线搞动静,还让黄巢这边调动过去?

    他们东线三四万大军,都打得稀里糊涂的,保义军那点人不是狼入虎口?

    不过宋威却并没有点出来,只是在沉吟。

    因为说到底,他和那个赵怀安现在连面都没见过,只是因为自己侄子在保荐,才当了自己人。

    但他也听说了,这个赵怀安和杨复光走得相当近,据说还称兄道弟了。

    这什麽心思谁还看不出呢?这是觉得他们宋家船小嘛。

    不过纵然这样,他也不会当众应齐克让的,毕竟这说出去,对宋威名声不好。

    想了想,他举起茶碗正要喝,发现茶水都凉了,就喊道:

    「给大夥添点茶!」

    然後屏风後四个美姬就拎着个铜茶壶,要给幕府文武添热汤。

    茶水在杯盏中蓄满,堂下静悄悄。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有牙将压着声音喊道:

    「大帅,有紧急军报从保义军送来!十万火急!」

    一句话,堂内更安静了,连茶汤翻滚声都清晰入耳。

    宋威抿着嘴,招手让外面人进来。

    就见牙将举着一匣子奔了过来,上面正铃着保义军赵怀安的官印。

    不用旁人动手,宋威自己从盘里拿起小刀就开始割开匣子,抓起书信看了起来。

    他越看,手就越抖,不等看完,宋威哈哈大笑,拍着案几,振奋大吼:

    「好啊!好啊!我那侄子老说这赵大是个不世出的将种。我还奇了,这将种在何处?没想到啊,没想到!这赵大能干下这等大事!好!」

    说完,宋威将军报笑着往下传,然後指着书信,笑道:

    「不过这也是那赵大能做出来的!当年在西川这小子不就冲了酋龙?今个在狼虎谷,又袭杀了王仙芝!好好好!是他能干出的!」

    宋威的这句话简直是巨石砸进了水盆里,将在场人都惊着了。

    什麽?那赵怀安竟然斩了王仙芝?那个草贼魁首?敢叫嚣天补均平的王仙芝?

    此时接到书信的幕僚们也看到了信,只见军报写着:

    「职於乾符三年四月一日接宋公令信,言狼虎谷草军主力屯聚,王仙芝、柴存、李重霸等票帅三十八部蝟集谷内,命职率保义军星夜赴援,协剿贼众。」

    「职於当日袭中都县,斩贼票帅王重隐等大小头目三十八人,破贼三万。休整两日,坐船逆汶水行二百里,於三日抵达莱芜谷地。」

    「当夜,职点选保义军步骑三千,衔枚疾走奔狼虎谷西口。彼时,谷内贼营连绵三十余里,王仙芝居中帐,许就守东谷,诸贼帅各守山隘,合计二十八营,约十五万众。」

    「职遂令部将郭从云领三百骑为先锋,马踏联营十数座,贼众大乱,溃不成军。尔後,职亲率精骑冲阵,连斩贼先锋票帅八人,破贼大营。」

    「先,贼首王仙芝弃军而走,职部先锋郭从云尾追其後,终斩其首。」

    「此役,计斩贼首三万七千余级,俘获贼众六万有余,其中伪职票帅、小帅二十三人。缴获粮草二十万石,甲仗万副,战马千五百匹,伪「天补平均大将军」印一枚,贼旗百余面。」

    「现职已收兵莱芜。谨遣亲卫星夜送捷,伏乞宋公示下後续进止。」

    「职赵怀安。「

    将这报功信看完,幕僚们才晓得为何明公会这麽高兴了,只因为人家赵大真是会做人,捷报开头第一句就是:

    「职於乾符三年四月一日接宋公令信。」

    看看,这是直接把指挥之功全让给了明公啊!

    而且你要追究的话,人家赵大还真没说错,因为当时明公真就用沂州这边的驿站系统发了一封信给赵怀安。

    只是当时是说一下东线战局的情况的。

    但信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驿站系统里就留下了这份传驿记录,所以赵大的这个说辞就能站得住脚!

    此时这些幕僚们才明白,为何都是立功,就这赵怀安能年纪轻轻平步青云。

    这人太懂事,太会为领导着想了。

    捷报就这样一个个往下传,其中也有大聪明看出这捷报缴获的问题,就指了出来:

    『这赵大的缴获数字明显有问题。草军兵马十余万,可按照他的缴获,也就是三四万的规模就拿战马一项来说,草军素来多马,每到一地必先收集战马。所以如何才是捷报上的千余匹?」

    听了这话,宋威直接不客气,对那也算亲信幕僚骂道:

    「这要紧吗?只要能破贼,能杀贼,能为朝廷分忧!我在乎还是你在乎?还是朝廷会在乎?不会说话就少说话!赵大这份军功不容毁!」

    这人不敢吱声,也晓得自己是昏了头了。

    那赵怀安明摆着把大部分军功给了明公,毁赵大不就毁明公吗?心里一阵後悔。

    捷报还在传,有了那幕僚的前车之监,在场大夥都在交口称赞,直把赵怀安说成古之名将,把宋威夸成定国保驾的国家干城。

    直到捷报送到了齐克让的手里。

    因有烛火,他看到纸张後面还透着字,下意识将捷报翻了一面,等他将反面的字看完,再忍不住,嘿嘿一笑,随後递给容光焕发的宋威,笑道:

    」宋公,这个小赵挺滑头嘛!你看看这个吧。」

    宋威愣了下,接过捷报,只见它的反面正写着这样一句话:

    「另,此战所获王仙芝首级,职已唤数名被俘老贼辨认,或言是,或言似,终无确证。盖此獠为祸数年,伪饰甚多,职不敢以疑似之躯冒献明公,暂将首级封存於营中。拟再寻旧识、验其体貌特徵,待三日後方敢定夺,届时再遣专使资送,伏乞宋公怒职审慎之过。」

    宋威一下子就哑住了,心里万千思绪一下子炸开了,但他不想在齐克让面前表现出来,笑道:

    「这赵大倒是细谨,有大将之风嘛!」

    见宋威都这麽说了,齐克让耸耸肩,然後笑道:

    「宋公,这一次也不要忘了咱们泰宁军啊。这一次大乱,我泰宁军损失惨重,在为朝廷奉献如此多,如果还不能捷报上有一名,我恐藩内激愤呀!望宋公也怜我等十余万膏血流尽,留我泰宁军一个位置。」

    齐克让说着最可怜的话,但脸上却一点没有乞求的意思,他明白宋威不会得罪泰宁军,也不会得罪感化军、淮南军。

    毕竟这功劳要是坐实了,这宋威还不直接宣麻拜相?

    到时候想要在朝廷的老公们面前说话硬气,不还是得东方的这些藩镇撑他?

    果然,对於分润军功这点,宋威一点没有拒绝。

    本来就是惠而不费的事情,自然是人人有功,人人受赏啦!

    不过心里藏着事,宋威勉强和众文武又寒暄了会,然後就藉口要休息了,将众人打发走了。

    人群中掌文书的幕僚罗隐刚过廊房,就被一人拽了下来,正要发脾气,看到此人正是宋威家里的人,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这宋家人也不多话,说了一句「随我见明公」,就带着罗隐直接进了後院,

    这里是宋威的私室所在,一路上便是莺歌燕舞,都是宋威来了沂州後蓄的,真有齐人之福!

    罗隐不敢多看,绕了几圈後,便在一净室见到了焦躁的宋威。

    宋威一见罗隐进来,也不隐瞒,直接问道:

    「昭谏,你文采斐然,能为我写这份捷报吗?」

    罗隐这人才华特别好,可长得不行,江东口音也重,所以基本绝了当官的前途了,为了吃饭,

    他这些年一直在东方几个藩镇幕府中混日子。

    本来一直就是个装点门面的笔杆子,没想到宋威竟然让他干这麽重要的事。他是既高兴,又忧惧。

    高兴是能进宋威的核心,忧惧的是人家将自己用完就杀。

    但罗隐蹉跎那麽久,早就等这样一个机会,所以即便晓得冒着天大的风险,他还是毫不犹豫点头:

    「明公请说。」

    宋威点了点头,然後让罗隐进来,一边说,一边让罗隐措辞。

    罗隐越写越惊,他忍不住劝了一句:

    「明公,咱们还是先拿了王仙芝首级再往长安报捷吧!」

    可宋威皱眉,直接哼道:

    「我说你写!」

    宋威这会心里压力不晓得多大。

    他这样的老官宦,从腌官场、军队一路爬上来的,那赵大一屁股,他就晓得这狗东西局什麽屎。

    亏自家侄子说这赵大纯良,就纯成这样?扣着王仙芝首级干嘛?不就是想留给那个杨复光吗?

    这狗东西还学会脚踏两条船!还给他来个理由,说什麽王仙芝的身份还要再确定。

    他今日早就得了茶山阵地的传报,说黄巢的大军忽然就撤退了,而且是一退再退,甚至中途都分了数支而走。

    今日会上,宋威为何这麽有把握,这麽演?不就是提前晓得黄巢撤了嘛。

    当时他只能确定草军一定发生了大变故,但并不晓得发生何事。

    现在和这赵大送来的捷报一对应,这王仙芝死了是妥妥的。

    现在赵大给他来个骑墙,宋威现在还惦记他手里的首级,所以暂不说他的错,一切都先稳住赵大。

    然後宋威自己先把捷报发到长安,先占个先机,到时候无论情况怎麽变,他这个决策之功是跑不掉的。

    但要是让杨复光那个狗太监先发了,那真是吃干抹净!

    哎,现在的小年轻怎麽都这样?一点不像他们年轻那会!

    心里又急又躁,宋威哪有什麽好脾气对罗隐个酸才?没直接骂已经是宋威忍着的了。

    但刚刚还有劲的罗隐在听到宋威这话後,心气一下子就泄掉了,心下黯然:

    「自己果然还是想多了!到底都是一样!」

    於是再不多嘴,宋威说什麽,他就写什麽。

    等宋威说完後,一篇华丽的捷报就已经挥笔而就。

    宋威接过墨都没干的捷文,一边看一边点头:

    「果然是江东才子,才高八斗!不晓得比赵大那个粗货写得强到哪里去!」

    随後,宋威就转头对门外的押牙说道:

    「给昭谏支二十贯钱!」

    这下子,罗隐的心是死得透透的,但他也确实穷,所以也不推辞,便随着门外押牙出去。

    直到从押牙手里取了一张十贯的钱契,罗隐还愣了下,但也没说什麽就要退下。

    但人还没跨过门槛,那押牙就阴侧地说道:

    「这段时间别乱转,随时都找你呢!还有不该讲的话不要讲,小心你的舌头!」

    罗隐也不晓得不该讲的到底是写文的事,还是被黑了十贯钱的事,反正一个不能讲就对了。

    就这样,满背是汗的罗隐,小心转身,对着押牙下拜,对方点了头,他才跨过了那道门槛。

    哎,高宅红墙内,从来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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