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士魁把目光瞄向那一群小山一样的大草垛上,贾大胆、公冶平也向草垛看去。黄士魁说:“刚才我琢磨半天了,你看场院边上不是有七八个草垛吗,如果往草垛空隙里藏粮食谁都发现不了。”公冶平夸赞道:“你小子就是聪明,我咋没想到呢,这招儿实在高!”索良犯愁道,“招儿虽然好,可逮不着下手的机会呀!”贾大胆说:“要不,我把他引开。”索良摇摇头说:“不行,万一引起他警觉就麻烦了,咱们还是见机行事吧。”
正在说话,金小手匆匆走来,冲着坐石磙子上的监工嚷:“钟干事啊,组长通知,让你们麻溜回大队集合,一起回公社开紧急会议,别耽搁了。”钟干事应了一声,从石磙子上离开,刚走几步又折回身子,大声嘱咐:“索队长啊,我回公社开会,有风的话抓紧把打下的豆子扬出来装车送走,我开完会就马上回来,千万不能差事儿呀!”索良点点头说:“钟干事,你放心开你的会去吧,我拿队长职务担保,一定先完成征购任务,绝对差不了事儿。”
钟干事走远了,黄士魁提醒索良:“俗话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等钟干事回来那就晚啦!”贾大胆拿话钢道:“都说索队长有两下子,不知道敢不敢领着大伙藏粮食!”索良态度坚决地说:“我已经想好了,也能让咱社员饿着!”他让公冶平赶紧把干活的劳力召集到一起,说了藏粮食的意图,征求大家意见,社员们都赞成。索良说:“有肉埋在饭碗里,谁也不许对外张扬。咱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们。如果整露了,都吃不了兜着走。”贾大胆说:“索队长,你放心,事情是大家伙共同做的,都能守口如瓶。”社员们都纷纷承诺守住这个秘密,索良说:“那好,事不宜迟,赶紧抄家伙。”
一声令下,社员们迅速行动,拿戳子的,拿麻袋的,指挥的,放哨的,灌装的,扛运的,紧张而有序,棒劳力半麻袋半麻袋把粮食背进用草围好的草垛空当里。索良看藏的粮食已有一人高,忙说:“行了,别整太多,大堆少太多了就显眼了,不能让工作组看出来。”低声告诉大家,“都记着啊,今晚半夜分黄豆,到时候都蔫悄的。”
社员们把草垛空隙用烂草伪装好,停歇的风又渐渐活跃起来,社员们怀着喜悦的心情继续扬场,新打的黄豆也迅速归入大堆。等把这一场黄豆扬出来,钟干事回来了,在场院转了一圈,果然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当天最后一车征购粮送走时,天已经黑透了。挨到子夜时分,索良借着清冷的月光,连夜组织分粮,行动紧张又神秘。索良说:“这次分粮,大家都有份,别争抢,按顺序来。先分给普通社员,最后分给小队干部。由黄士魁和公冶平负责监督,贾大胆负责放哨。大家放不放心?”社员们都说:“放心,放心,赶紧分吧!”
黄豆是用喂大箩分的,那是一种口大底小的铁皮水桶。索良估了一下藏的黄豆,然后按人头一人分五喂大箩。社员依次领粮,见那豆粒子哗哗倒进撑开的麻袋,满心的喜悦无法言表。分到粮食的社员,背上粮袋子迅速奔回自家去。等小队干部分完粮食,黄豆还剩不少,索良便主张一人多分一喂大箩。黄士魁和公冶平一直坚持到最后,自然也偏得一份,至于那临时加给他们的监督职责早忘南朝北国去了。
送完公粮天已煞冷,四小队的白耗子给黄士魁提供了一个出力赚钱的信息:江西柳条通储木场副业队需要打柳条的,两拃半一梱三分钱,一天能打一百来梱,一个月大概能挣一百元。一听是个挣钱的活计,黄士魁活了心。
这白耗子大名白黍,自懂事儿时起,就厌恶自己不光彩的家庭。他的母亲柳枝因左手多长了一个指头,人送外号六指儿。他母亲是解放前他父辈哥俩合娶来的,解放后名义上归了白大壮,实际上还和白二熊纠扯在一起,直到去年夏天白大壮在修红岭大坝工地上逞能累死,才正式让二熊接盘。白耗子弄不清自己的亲爹是谁,连他母亲自己也说不清楚。如果谁问起亲爹的事来,他都没脸答对。
白耗子打算去柳条通干到年底,问黄士魁去不去,黄士魁说:“耗子,不管干啥,挣钱就行,我得挣钱把订婚拉的饥荒还上,你啥时候去就叫上我。”白耗子说:“你收拾好行李,准备好镰刀和棉手套,我明一早来找你。”
柳条通地处三姓县城西江岔子,距县城七里远。柳条大多是从滩地老柳墩子上长出的,粗赛手指,高过人头。柳条一丛挨着一丛,密密麻麻,蔓延几里地,一眼望不到边,黑压压如同竖起一道天然屏障一般。打柳条只能是封冻的时候进行,从入冬到开春大约有五个月的工期。
黄士魁每天天蒙蒙亮就从副业队宿舍大炕上爬起来,叫起白耗子,简单垫吧几口就下了柳条通结冰碴的江岔子。不顾天气已经寒冷,煞下腰就挥动起快镰来,只听咔嚓咔嚓声,那柳条子便被放倒了一溜。黄士魁干活有长性,每天都打一百来梱。白耗子出力好偷懒,总没有同伴打的多。一直熬了两个多月,忽然不干了,提前和副业队队长要了工钱。
原来,在副业队干活的人大都好赌,尤其那队长赌瘾更大。赌博是推牌九,与副业队宿舍相邻的土屋成了赌窝。他们知道县公安局抓的严,所以在外面设了暗哨。白耗子也懂推天九,见有赌局就勾起了赌瘾,他还劝联黄士魁入局:“压两把能怎么地,不耽误啥事儿嘛!你总不玩,肯定有时气。”黄士魁摇摇头:“我不干,牌九大胜大败,我可担不住震虎,我可不想让苦力钱打水漂。”
赌了十几天,白耗子几乎把打柳条挣来的钱都输掉了。赌徒们又赌了一夜,天刚放亮时,暗哨忽然慌慌张张跑屋里报信儿:“不好了,被点炮了,有一个马队正往这儿来呢,肯定是县公安局来抓赌了,快跑吧!”赌徒们闻声四散,纷纷逃窜。黄士魁早晨起来还没吃饭,白耗子回宿舍慌叫:“快跑吧,犯赌了!你不跑该拿你顶缸了。”他心里一惊,跟着跑出门时心想,如果我跑不脱被抓住准认为是赌徒,再说我跑了这两个多月不白干了嘛!可不跑怎么脱身呢?他停下脚步,急忙回屋提了快镰,再次跑出宿舍来,此时赌徒们已经跑的无影无踪了。
寥廓的苍天下,雪花静静落着,柳条通显得格外肃穆。他冒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箭步如飞,一口气跑向江岔子,壮着胆子像往常一样用镰刀打柳条。不多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卷起一路茫茫飞扬的烟泡。
马队奔向储木场副业队,十几个便衣警察扑了个空。见江岔子有人,有三个便衣警察骑马奔来。
黄士魁直起腰时,跑到前面的大脑袋勒住马缰绳喝问:“人呢?副业队那帮耍钱鬼呢?”黄士魁故作镇静装糊涂:“不,不知道哇,我就是个打柳条子的。”大脑袋追问:“来多长时间了?打了多少?”黄士魁回答:“来两个多月了,打了七千五百多梱。”大脑袋在马上向黄士魁周围观察一番,经过目测相信黄士魁说了实话,问道:“看没看到赌博的往哪儿跑了?”黄士魁摇头说:“没,没看到哇,我下工早,没注意呀!”大脑袋喝问:“都谁参与赌博了?”黄士魁又摇摇头:“不知道,我一心干活,对赌博不上心。只知道隔壁有赌局,我从没卖过呆,不敢乱说。”大脑袋指指黄士魁,大声吓唬:“如果知情不举,就抓你蹲拘留!”说完向其他两个便衣警察一挥手,打马离去。黄士魁望着三个便衣警察归队的背影,这才松了一口气,用棉手套摸摸胸脯:“妈呀,吓死我了!”
见马队撤了,黄士魁坐在柳条梱上抽着烟想心事。副业队长犯了赌,这工钱咋算呢?如果白出了苦力,那多憋气呀!不能再干了,应该把工钱先要回来!可是队长犯赌了,找谁要去呢?队长是犯赌了,那书记不还在吗!有主事的怕啥?找书记讨说法去,就是软磨硬泡、磕头作揖也得往回要,不给工钱决不罢休!想到这里,黄士魁灭了烟头,起身提着镰刀,快步往土屋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