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了慢坡路。张嘎咕凑上来嘻笑:“看她们,多,多快活!”
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走过大队部院子,走向中心道时,鬼子漏从老神树下闪出来,笑嘻嘻地跟了上去,提着公鸭嗓子搭讪道:“哎——你们要干啥去?”加快脚步,跑到村姑们前面,忽然伸开双臂,拦住了去路。大呱嗒板说:“哎妈呀,好狗不拦路,拦路没好狗,你这是干啥?”鬼子漏嘻嘻一笑:“不干啥,我就是想跟莲子谈谈。”大呱嗒板说:“哎妈呀,鬼子漏哇,你咋不搬块豆饼照照呢?你咋净想好事儿呢?人家不同意跟你,你咋还死乞白赖的呢!”公冶莲冷落道:“行,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别白日作梦了,就死了那份心吧!”鬼子漏问:“为啥?我咋得罪你了?”姚锦叶小声对姐妹们说:“咱可跟他扯不起,咱别搭理他。”
这群姑娘们加快脚步,从鬼子漏身边快速绕过,嘻嘻哈哈地往南村口方向走去。见鬼子漏还跟在后面,大呱嗒板长冲鬼子漏挥挥拳头:“你再聊闲我让你尝尝这个!”鬼子漏怕吃亏,赶紧站住,听着村姑们传来的一阵哄笑声,更是窝了一肚子气。
柳条河在斜阳的映照下白亮亮一片,焕发出迷人的光彩。河湾浅滩横着一棵又粗又长的倒木,树皮已经被扒去大半,像褴褛的衣裳遮不住赤裸的躯体,那硬梆梆的身骨、光秃秃的旁枝、鼓突突的树结,如同雕刻出来的艺术品。村姑们一路叽叽喳喳来到浅滩,纷纷解开一头秀发,弯下腰用那鳞鳞的清水洗头,水花晶亮亮地被撩起,又晶亮亮地散落下去。看到这群姑娘们如此活泛,几个妇女也经不住河水的诱惑,纷纷下到浅浅的河湾里。艾育梅洗完头,把头发又重新盘好,回头看见黑黢黢的曲卉,就扬扬手叫了一声:“丑嫂,过来呀!”曲卉听到招呼走过来,闻大呱嗒逗她:“你不在家看着大蔫,你来干啥呀!”曲卉一阵羞臊:“哎呀!你不要胡咧咧嘛!”曲卉的出现,已经使这些各具姿色的女人们大放了光彩,这一逗,笑得这些女人更加灿烂夺目了。曲卉被大家笑得一脸窘相,捂住脸,迈开两腿往回走,被闻大呱嗒几步追上,拽了回来。她们坐在又粗又光的倒木上,看着金光闪闪的细浪说说笑笑。
日头卡山了,岸上的树影移压到水面上。人们三三两两地回村去了。闻大呱嗒提议:“姐妹们,现在是咱的天下了,赶紧下河里洗澡,凉快凉快,你们敢不敢哪?”姚锦冠说:“你这是跟我们叫号呢,我可不怕架拢,你敢我就敢。”一群姑娘纷纷附和,闻大呱嗒说:“哎妈呀,村里谁不知道我愣扯,我可告诉你们,谁要不下是这个。”说着交叉手腕子,叉开手指乱动。做完螃蟹的动作,索性先脱了衣服只留个裤衩,扑扑腾腾就下了水。姚锦冠随后也脱了外衣,招呼道:“来呀,快下来呀,不下水的就成了那个东西啦!”
一群姑娘纷纷效仿,将衣服搭在那棵横倒的朽木上,像一群水鸭子似的撒开欢儿,一个接一个跑入水中,搅得水花翻飞,哗哗作响。曲卉在岸边迟疑,艾育梅就催促她下水,曲卉外衣刚脱掉,被艾育梅嘻嘻哈哈地拉进河里。闻大呱嗒游到黄香惠身边说:“哎妈呀,黄香惠真白净啊!让你一比,都把我比没啦!来,让我稀罕稀罕。”不等她游开,就被闻大呱嗒一把抱住了,嘻嘻笑道:“我要是个男人,非要你不可。”黄香惠挣扎了几下,嚷道:“你把我当成啥了?快放开我呀!”闻大呱嗒笑道:“这身子骨真滑溜呀!”黄香惠叫道:“育梅,快帮帮我呀!”艾育梅、公冶莲、姚锦冠就合伙击水,把抱在一起的两个姑娘强行击开,然后互相打起水仗,哈哈大笑。她们忘情地洗浴,开心地玩耍,黄昏即将来临还不回家。忽听任多娇说:“岸上有人,小点儿声。”曲卉往岸上看一眼:“别怕,别怕,那是我爹。”
姑娘们一看,曲大浪在岸上一边走一边唱《光棍难》:
光棍难,光棍难,平日里捞不着一口热乎饭,破衣没有人给缝连。
曲大浪的唱调,高亢中透着哭腔,把个光棍儿难处表现得很到位。一开头把光棍两个字的声调挑得很高,如同吆喝一般。唱完一段,后面都缀着依呼嗨嗨呀呼嗨的花点儿,更显得诙谐幽默。
光棍难,光棍难,到下黑望房芭总是难入眠,怀抱着枕头挠炕沿。
泡子里的姑娘们认真地听着,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光棍难,光棍难,看人家娶媳妇他就干眼馋,趴着门缝儿往里观。
就在不远处的树丛里,正有一个人鬼么哈哧眼的扒着树枝缝隙偷看女人们洗澡呢!那人看得太投入了,嘴角流出了口水。
光棍难,光棍难,一回头看见了老牛正打栏,一时憋坏了跑腿汉。
那人在树丛后偷窥一会儿,忽然窜到老朽木后边,抱走了几件衣服。曲卉不经意间,一眼扫到那人猫腰跑的身影,吓得一激淋,惊叫道:“有人偷看!”一群姑娘本能地缩到水里,只露个脑袋,四外撒眸寻找偷窥者。曲大浪渐渐走远,但歌声依稀传来:
光棍难,光棍难,明知道借老婆过夜难长远,还把那零钱都靠干。
闻大呱嗒说:“哎妈呀,哪有偷看的呀?大浪叔他走远啦!”艾育梅说:“不是曲大爷儿,是别人,就在前边的树毛子里。”大家仔细分辨,树枝间果然有人影。公冶莲急道:“那咋整啊?咱也不能在水里呆一宿哇!”艾育梅说:“快,别藏了,赶紧上岸穿衣服。”
一群姑娘纷纷钻出水面,向河沿跑,连裤衩也不敢脱,胡乱地穿上了衣服。公冶莲突然哭咧咧地说:“我衣服哪儿去了?我衣服咋没了呢?”姚锦冠说:“是不是让风吹掉了?快找找。”几个姑娘围着老朽木寻看也没有找到。闻大呱嗒说:“准是让那人拿去了,我去看看,是谁这么胆大缺德。”她迈开大步,奔向柳树丛。那人根本没有想到姑娘家胆子这么大,一看闻大呱嗒又粗又膀的身影向他奔来,他连跑都没敢跑就堆缩在草地上了。
树木的暗影中传来一声断喝:“咳!快给我滚出来!”鬼子漏抱着女人的衣服,哆哆嗦嗦地出了树丛,闻大呱嗒揪住那人,往姑娘们这边走来。姑娘堆里,姚锦冠认出偷窥者,鬼子漏像囚犯一样被押过来,摁在了地上。等公冶莲穿好了衣服,闻大呱嗒坐在老朽木上开始审问:“哎妈呀,鬼子漏,你个损玩意,人家姑娘家洗澡,你说你个大光棍子来偷看啥?你有瘾哪?”鬼子漏嘟哝道:“兴你们上河湾,就不兴我上河湾哪?这柳条河也不是谁个人家的,我看河水还看出孽了?”闻大呱嗒起身,蹬了鬼子漏一脚,喝问道:“柳条河那么长,你为啥看我们洗澡?为啥拿走姑娘家的衣服?”鬼子漏辩解:“我,我逗你们玩儿?”“哎妈呀,我看你是不怀好意!”闻大呱嗒继续逼问,“你是想让莲子找不着衣服回不了家是不是?你是托人上人家提亲不成故意找茬是不是?你是还对莲子打鬼主意成心撩闲是不是?”
这一通连珠炮,鬼子漏根本无法招架,闻大呱嗒一边指点一边命令:“赶紧认错,管莲子叫姑奶奶,不然绝不饶你!”姑娘们一轰声的嚷嚷:“对,认错,管莲子叫姑奶奶!”闻大呱嗒双手掐腰,像个铁塔似的,鬼子漏生怕她动手,急忙跪地求饶:“姑,姑奶奶!饶了我,我错了!”闻大呱嗒厉声问:“哎妈呀,我问你,都看到啥了?”鬼子漏嘻嘻回答:“啥都看到了,连子白,老丑黑,你身上的东西两大堆。”闻大呱嗒骂道:“你看你这贱喽巴馊的样,你咋那么色呢?到现在你还不老实,我非得收拾收拾你不可。”跑到不远处的水洼子捞了两把泥糊糊,回来一扬手,啪叽一下,将左手的泥糊糊摔到了鬼子漏的脸上,问道:“你看到啥了?”鬼子漏用手一边抹刷脸上的泥糊糊一边说:“我啥也没看到。”闻大呱嗒警告说:“哎妈呀,还算你机灵。再敢偷看,我非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泡踩不可。”鬼子漏告饶了:“我不敢了,不敢了。”闻大呱嗒还没有尽兴,把鬼子漏蹬翻在地,啪地一下,把右手的泥糊摔到了鬼子漏的前架门上,逗得姐妹们一阵轰笑。鬼子漏嚷嚷:“你往哪摔呢?我这地方是你能碰的吗?”闻大呱嗒骂道:“你再敢打我们主意,小心让你变成太监。”姑娘们又一阵哄笑。艾育梅替鬼子漏解围说:“惩罚一下就算了,今天就饶了他这一回。”闻大呱嗒这才洗了手,和姐妹们嘻嘻哈哈地回村。鬼子漏站起来呸了一声,操着公鸭嗓骂道:“倒霉,没打着黄鼠狼倒惹了一腚骚。”冲远去的姑娘们嚷道,“我告诉你们,我可是有根基的,等我得势那天有你们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