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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战斗篇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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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示弱:“我说你是白头信、四百五说屈你了?”老憨愤怒地骂道:“好你个二毛驴子,今天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挥起鸡毛掸子打过来,二禄身子往旁边闪躲过去。眼看哥俩掐在一起,三喜子急忙夹到中间拉架。

    灯捻子哔叭地爆了两声,如豆的火苗闪跳后随即又变得昏暗了。

    黄老秋呵斥道:“都给我少说俩句!别因为这点儿事儿叽叽咯咯。”老憨气哼哼地把鸡毛掸子往条琴上一扔,坐回到炕稍。二禄直了直水蛇腰,也坐回到炕头:“你们看他多憨,爹说他两句他还摔摔打打的,我都不跟他一样的,你说春心这些年咋将就他的呢!”黄老秋说:“别的话少说,二禄你就说拿不拿吧?”二禄说:“拿是能拿,没有也可以去掂对,不过多暂能还上。”黄士魁说:“二大是不放心,怕赅黄了吧?我不信活人能让尿憋死!”二禄说:“你小子挺有章程,那我倒要看看你咋凑?这么说吧,我原打算看你妈面子帮帮你,可一想到你跟我硌楞就不愿拿!”黄老秋说:“魁子也没说过分的,你别拿这话把儿作因由。”二禄说:“刚刚我都纳摸了,这些年魁子跟我一点儿都不近边,我帮衬他心里不如作。”老憨突然冒出一句:“魁子凭啥跟你不近边?跟他三大咋近边呢?还不是你心邪!”二禄使横:“说谁心邪?我坑你了?还是把你咋地了?”黄老秋大声吼道:“都给我眯着,今天就说借钱这事儿,别的话少扯。”就像突然炸响了一声雷,把哥俩个都震唬住了。

    三喜子劝说:“二哥,你咋这样呢?春心借钱也不是不还,你想想,香芪生下来,二嫂奶水少,那不是她老婶给将就活的嘛,别说是借,就是管你要你也应该给,你算算这奶水钱值多少?她老婶为了香芪,香柳奶水都不够,这份恩情用钱你都补付不回来。”二禄说:“你看老憨他啥态度?跟人借钱鸡粪味儿。”黄士魁说:“妈,咱不用二大的,看看我能不能迈过这道坎儿。”

    一听这话,二禄下了地:“那好,你小子有种。”往外走两步,回头说道:“凑不够再来找我啊!”黄老秋厉声道:“二毛炉子,你要不认你爹你就走,是你爹种的你就给我消停坐那!”二禄听爹叫号,赶紧站住。黄老秋梗了梗脖子,奚落道:“咋?没个准态度就想凉锅贴饼子?你没想想,我把你们郑重其事地叫来,没把难事儿解决你能脱掉干系?今天说好听点,是咱商量着来,不然我说咋整就咋整,我看谁敢反天。”二禄一脸无奈:“现在是什么情形啊?是借钱不是捐款哪!”黄老秋狠狠地说:“你想一个子儿不出那是不可能的。”二禄只好又坐回到炕沿子上,嘟哝道:“倚老卖老,不由人自愿硬压派!”

    灯捻头要烧尽了,春心又用针头挑拨了几下,如豆的火苗亮了些许。

    黄老秋又算一遍,说:“还缺一百,二禄,这回该你包葫芦头了吧?”二禄脸抽抽着很难看:“我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黄老秋说:“钱财是硬头货,关键时刻最能考验人心哪!那你自己说吧,到底能拿多少?”二禄极不情愿地说:“三喜子拿五十,我也拿五十,多了没有。”黄老秋对春心说:“赶明儿你跟她姑姑说说,先过二百五十元,那五十元留结婚时候给买口柜。”

    二禄站起身,没好声气地吼媳妇:“别坐着啦,赶紧回去给取钱去。”刘银环抱着孩子下地,用眼皮儿夹了一下二禄,嘟哝道:“心不顺茬拿我撒气,是啥人呢!”肩膀一耸,乳头从孩子嘴里挣脱,孩子哇一声啼哭起来。二禄拿四丫子当掌中宝一样,最忍不得儿子受屈,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媳妇怒道:“你别拿孩子撒气呀,赶紧把咂儿给四丫子……”

    贾佩绢呵呵笑了:“这二毛驴子,看他那抽筋拔骨的样儿,借两钱像放他血似的。也就咱爹能收拾他,他回去准得憋气。”黄老秋又梗了梗脖子:“哼,想跟我藏心眼儿、耍滑头,那是蹬着梯子上天——没门儿!”

    大队部与小学校并排两座房子,都是土坯草盖。学校操场与大队院子连成了一片,站在中心道旁那棵老神树下环顾,视野比较开阔。杜春心去秦家请客,回来听见从大队部西头办公室一扇敞开的窗户里传来大队会计钱大算盘嘟嘟囔囔读报纸的声音:“坚决砍掉保守思想,苦干实干,力争农业站在全国最前列……”

    刚凑到窗前,支书三喜子抬头看见她,便笑问:“弟妹,我见你又去了秦家,是要过礼请客了吧?”春心点头说:“是啊,趁着育梅还没开学,抓紧把亲事定下来,正好一堆看见你们了,老尿子、大算盘,不忙的话你们都去啊!”大队长穆秀林因常把“尿性”二字挂在嘴边,被村民戏称“老尿子”。他爽快地应下:“多预备点小烧吧,肯定去。”钱大算盘问:“都弄些啥下酒菜呀?”春心不好意思地说:“能有啥,熬一大锅鱼,还有蘸酱菜。就是走个过程,在一起热闹热闹。”

    接近晌午,艾淑君、张铁嘴儿、妖叨婆、秦黑牛、艾育花陪伴着艾育梅来到老宅。定婚饭其实很简单,煮一大锅大米查子,熬一大锅从河套打的鲫瓜子、白漂子和泥鳅。那鱼是贾永路帮着老憨打的,弄了大半天才勉强够用。鱼快炖好时,三喜子、穆秀林、钱大算盘和前院的二禄两口子一同进了院子。春心从大敞四开的房门里打招呼道:“你们来啦,闻着香味了吧?”二禄走在头里,笑嘻嘻道:“哎呀,炖得挺香啊,离二里地都能闻到。”春心说:“二哥你真能玄乎,一会儿过完礼,你们喝几盅。”又特意告诫道,“只是有一样,你们哥俩不兴搬争。”刘银环嗅嗅从外屋地大锅里溢出的香气:“这是谁炖的这么香?”没等春心答话,贾永路说:“是裘环帮着炖的。”贾佩纶夸道:“手艺不错呀,谁摊上这样的媳妇谁有口福。”听到夸奖,裘环眯眼微笑不语。

    说笑一阵,炕上并排放了两张桌子,春心把村官让到炕头,众亲友围桌而坐。过完礼,艾淑君把红纸包的礼金揣好。黄士魁把酒热了,给几个碗里一一倒上。

    春心说:“也没啥好吃的,好赖多担待啊!”穆秀林说:“吃啥无所谓,有酒就行。”黄得贡说:“都说你老尿子喝酒跟喝凉水似的,要不你现场给我们表演表演?”穆秀林说:“得贡啊,我可不靠你驾拢,要看表演让老长给你演!”

    杜春桂正站在旁边伺候酒桌,知道这是拿她前一阵子疯耍那事儿说笑话,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忙转移话题说:“我姐说来个好儿媳啊,育梅是咱这一带的才女呀!”艾淑君说:“我自个儿虽然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筐,可是我还是稀罕识文断字的。我这个侄女也确实和村里别的闺女不一样,育梅从小头脑就聪明,最喜欢看书,经常从他姑父和郑校长那里借书读,一看起来,就钻头不顾腚的。特别是那个《红楼梦》,简直是把她的魂儿都吸进去了,反复看了好几遍,常常忘了吃饭哪,有时候感动得一塌糊涂,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我说,那不过是让人消愁解闷的瞎话而已,犯不着替古人落泪担忧。她跟她姑父讨论起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啥的,她姑父也说不过。她不光是读,还愿意自己写,我说她也不知能写出啥名堂。”贾佩纶说:“可不白写不白念,你看出息了不是。”

    酒过三巡,妖叨婆领着秦黑牛、艾育花吃完饭先撤了,三喜子、穆秀林、钱大算盘也告辞了,张铁嘴儿和艾淑君两口子被春心留下来,陪着三喜子、贾永路继续拉桌。

    老憨喝酒是个慢性子,且喝点儿酒就上脸,平时言语迟,今儿个说话倒痛快些:“铁嘴儿,如今咱是亲家了,从心里说,这门亲事能成还多亏了你们。来,我敬你们一口。”张铁嘴儿干净利落,一扬脖子啁了一口。轮到艾淑君喝,推辞道:“我享受不了这个,刚才吃饭时我就没喝。”春心让她沾沾嘴唇,艾淑君沾一口说辣,老憨不依,一个劲儿死劝。春心就打老憨一下:“瞧你,脸灌得比卵皮儿还红,喝几口酒就不知东南西北了。”众人一阵哄笑,乐得张铁嘴儿笑喷了一口酒:“这说啥有啥,这话骂得好巧!”

    又喝过几巡,贾永路有些醉意:“你们说,这人活着到底为啥?为了吃喝玩乐?”黄老秋用骨节棱嶒的手拍打着他肩膀头说:“爷们儿,人活着不为啥,就为活。”贾永路说:“人活着,是受罪呀!我那口子有病我却没钱给她治,我连自个儿的媳妇都护不住,连个鸟都不如。”老憨劝道:“咳!老贾呀,这酒不醉人,你咋醉了呢?”裘环说:“人都没了那么些年了,老提那伤心事儿干啥?”

    贾永路拿起一棵大葱,送进嘴里咔吃咔吃地嚼着,竟像个牙口很好的毛驴。等客人纷纷离去,他这才下了地,晃荡到院子里,眯眼看看天,咕了一口酒气:“瞧,太阳卡山了!那太阳咋那么红啊?”裘环说:“是你眼睛喝红了!”春心推了一下裘环,嘱咐说:“你扶着点老贾兄弟,小心别让他卡喽!”见裘环扶着贾永路走出院门,还嘱咐道:“扶稳喽,回去就别让他摆渡了。”

    这时候,有公鸭嗓音传来:“婶子,婶子,给你道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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