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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生我父母,活我崔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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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狠咽了口唾沫。

    此子,牛而逼之!

    无敌了!

    等接下来合龙成功……

    单是这么一想,岑弘昌等官员们,都觉得心脏跳动,头皮发麻。

    以一人之力,活万万百姓性命。

    以一人之力,成千古治水功名。

    崔岘,已经不仅仅要震动大梁了。

    它是要流芳千古了啊!

    褚大河深吸一口气,喃喃道:“千百年来,黄河决口一千五百余次,比此次更甚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但上一个有如此治水功绩的,是谁?”

    听到这话。

    本来都已经头皮发麻的官员们,控制不住开始哆嗦了。

    是谁?

    还能有谁!

    叶怀峰沉默良久,在众官员们的注视下,涩声道:“大禹。”

    一群人狠狠抖了抖脸皮。

    那可是大禹啊!

    凿龙门、疏九河的神仙人物!

    十四岁的崔岘,治水功绩都要比肩大禹了!

    真是离谱又梦幻。

    但转念一想。

    咱们这群人,跟着崔山长一起,成就千古治水功绩。

    那以后的履历上,真是闪闪发光,亮瞎无数同僚的狗眼!

    不想升官都难啊!

    一念至此。

    褚大河最先反应过来。

    他快步跟上崔岘的步伐,亢奋又激动的嘶吼:“我,褚大河,誓死追随山长一起,斗黄龙,与开封百姓共存亡!”

    其余官员暗骂此人不要脸。

    但一个个都铆足劲往前冲。

    “下官同愿追随山长!”

    “就算抛掉这乌纱帽不要,下官也要为开封,为山长,死而后已!”

    周围的百姓们听闻后,愈发感动泣泪。

    直呼:好官!好官呐!

    唯有按察使周襄脸色发白,心惊肉跳不止。

    他趁乱离开,暗中与郑启稹会面,哆嗦着说道:“我看,咱们八成要完蛋了!”

    郑启稹也很慌。

    真特娘邪门了!

    黄河都裂开了,还有可能被硬生生锁回去?

    姓崔的,你绝对不可能这么牛逼!

    郑启稹压住恐惧,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那可是黄龙……区区稚子,怎可有手段擒拿?”

    但这话,别说周襄。

    连郑启稹自己……都不信了。

    乌云被烧穿,太阳出来那一刻——

    这座城,已经无敌了。

    谁来都没用!

    最终的合龙之战,比想象中,更为顺利。

    参与挖渠抗水的百姓们,各自默契沿着数百丈的渠线排开。

    他们攥着麻绳、扛着沙袋、扶着木桩、撑着竹篙。

    把整条渠线像绷紧的弦一样,从城墙涵洞,一路铺到城外低洼处。

    老崔氏一家子,做饭搭棚的女人们,则是让出位置,默契不来添乱。

    远远地焦急观望着。

    在裴坚、庄瑾、高奇,以及诸多年轻士子们的陪同下,李鹤聿和几个提前安排好的“拉闸手”,站在了涵洞闸门处。

    褚大河调了一大批军中壮汉,代替受伤的墨家子弟,站在了城门处龙口两侧。

    墨七站在最前方,水没腰际,双手抓着埽捆最后一根缆绳。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排成三列的人墙,每一列十人,每人肩上压着同一根粗缆。

    众人脚下,是湿滑的淤泥。

    身后,没有退路。

    ……只有一步之内,就能把人吞没的黄水。

    崔岘,岑弘昌,和百家天骄们,则是一同登上城墙。

    站在最高处,能同时看见城门和渠尾。

    城墙上,秋风猎猎。

    无数人齐齐仰起头。

    距离太远,看不清崔山长的容貌。

    只能瞧见他的衣袍在风中翻飞。

    削瘦的身形,如定海神针,给予无数人勇气和信念。

    世界,在这一刻,按下了消音键。

    唯余无数颗噗通、噗通跳动的心。

    渠已通。

    闸已落。

    沉排已锁。

    雨小了。

    天晴了。

    一切,都已经就位!

    是时候了!

    崔岘仰头望天,黝黑的眸子里,尽是张扬与癫狂。

    嘉和二十二年夏。

    十四岁的崔岘,应五年之约,抵达开封,开台辩经。

    八十二岁的老山长桓应登台,以身作磨刀石,替崔岘这把“宝剑”开刃。

    那场辩论,涉及“心”与“理”的重新解读。

    它让崔岘第一次开悟,决定走自己的路。

    同样是嘉和二十二年。

    秋。

    黄河决堤。

    崔岘站在黄水秋雨中,自我审判、问心自省。

    而后写下了震惊无数人的誓诰奇篇——《共济书》。

    他,悟了。

    回头看,往前看。

    脚下,是一条清晰、宽阔的路。

    自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崔岘,与大梁王朝崔岘,彻底合二为一。

    承崔家之志,为家族立足;

    继山长之愿,替书院开道;

    系万民之命,替开封活城;

    承文明之火,为天地立心。

    从河西村,到南阳,到孟津,再到洛阳,到开封。

    他落下的锚点,终于生根发芽,长成了树。

    今后,他崔岘撑起的不再是一个姓氏。

    更是一片天空、一座城池、一段不灭的文明薪火。

    盯着重新亮堂起来的天空,崔岘心想——

    来吧,老天!

    你没有杀死我!

    那就换我……来“杀”你吧!

    寂静的长空。

    少年山长哈哈朗声大笑,清冽的声音如水击石穿、自城墙高处,在无数人耳边乍响、回荡。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成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

    “世间枷锁本是梦——”

    “无形、无相、亦……无我!”

    崔岘身旁。

    朱葛易、佛子等人听得直立当场。

    岑弘昌等官员们脸皮哆嗦。

    下方无数读书人心神摇曳,神情恍惚。

    更多的百姓们听不懂。

    但不妨碍他们莫名跟着热血沸腾。

    总之——

    燃起来了!

    在这激动燃烧的时刻。

    崔岘的声音自高空呐喊着传来:“全体开封父老,听我号令——”

    “开闸!”

    “放水!”

    “合——龙!”

    这三条指令,是一口气下达的。

    所以。

    这三件事,也是同时发生的!

    快到最后方的老崔氏、陈氏等人来不及反应。

    涵洞处。

    李鹤聿和一群拉闸手,齐齐把闸板猛然抽出。

    水墙“轰”地炸开。

    像一头被憋了太久的猛兽,猛地冲进干渠。

    虽然提前已经演练过,对黄水倒灌做足了准备。

    但真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李鹤聿等人还是心惊肉跳觉得——

    准备还不够。

    这一幕,宛如恐怖的天罚!

    只是,来不及思索太多。

    水,骤然灌进了城内!

    水声轰隆。

    像千军万马从地下涌出,渠线两侧的人影被水雾淹没。

    一个年轻士子被水浪冲得踉跄,滑倒后死死攥住身旁的竹竿,又撑着站起来,把肩膀重新顶回原位。

    他旁边那个老妇,麻绳已经勒进了肉里,手指发紫,仍然没有松。

    这一刻,恐惧的本能,让无数人惊吓到失语。

    但求生的信念,让他们牢牢站在原地——

    一步不退!

    别怕!

    别怂!

    今日,开封……共抓黄龙!

    两岸百姓拽紧绳索。

    硬生生把水势一截一截稳住,用木桩和水囊,将水头——

    压进渠线中央!

    城外。

    黄水灌进城内,水压骤减的瞬间。

    缺口处猛地一滞,随即一股巨力从外反扑而来——

    那道被沉排拦住、被水渠分流的黄龙,在最后一刻,像是被激怒了一般。

    裹挟着泥沙碎石,狠狠撞向那道尚未合拢的龙口。

    浪花炸起,数丈高的水墙碎成白沫。

    打在埽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堤面都在颤抖。

    墨七站在最前面,被这股反扑的水浪劈头盖脸砸下来,浑身青紫。

    他咬紧牙关,吼声嘶哑却压过了水声:“埽捆!推——”

    左右两排壮汉同时发力,肩膀顶住那根重逾千斤的埽捆。

    脚蹬泥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号子——

    “嘿——哟——”

    那声音粗粝,像从地底挤出来的。

    几百个嗓子同时吼着同一个调子,压过了洪水的咆哮。

    埽捆一寸一寸被推向龙口。

    浪头砸在捆面上,碎成白沫,又卷回来。

    第一排埽捆入水,浪花炸起,稳稳卡在缺口左侧。

    第二排紧接着推入,卡在右侧。

    两排埽捆像一对巨钳,死死钳住了龙口最窄处。

    土袋如雨砸下。

    从两侧同时抛入,填满埽捆之间的每一道缝隙。

    当最后一丝缝隙被堵住的瞬间。

    水声骤歇。

    堤坝……纹丝不动。

    肆虐翻滚的水声,在这短暂的某一刻,骤然静默了一瞬。

    只此一瞬后。

    本该自城外灌进来的黄水,硬生生被切断。

    接着。

    在无数激动的、瞠目的、不可思议的、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城内积水被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涵洞拽出,顺着泄水渠朝城外低洼处奔涌而去。

    那条被请出新道的黄龙,沿着人给它让出的路,滚滚东去。

    水面上漂浮的碎木、门板、断梁,也一并被裹挟着冲向远方。

    城外那片翻涌了数日的黄汤,像是终于被人扼住了咽喉。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便再也没能抬起头来。

    它还在流,还带着往日奔腾的惯性。

    但……再也翻不起那压城的浪头了。

    它,被驯服了!!

    被引往城外,像一头被套上了缰绳的疯龙。

    挣脱不掉。

    只能低着头,顺着人指的方向,一步步、一步步远去。

    轰隆隆。

    水声肆虐。

    撞击着,拍打着。

    按照人类的意志,流淌着。

    开封城内。

    本在平静肆虐流淌的黄水,猛然一顿。

    而后在无数人不可思议的震撼注视下,硬生生调转方向,朝着城门百丈渠线处回流。

    以水治水!

    这就是以水治水啊!

    这一幕,像是神迹。

    不!!!

    它……就是神迹!

    任何一个亲眼目睹这般恢弘场面的人类,都会在此刻,震撼无言、怔然失语。

    不知过了多久后。

    死寂被震天嘶吼撕碎——

    一个、两个、千万万万个。

    无数开封百姓红着眼睛,跪倒在泥泞里,抬头看向城门处那道削瘦笔挺的少年身影,嚎啕大哭。

    活了!

    活下来了!

    我们活下来了啊!

    “崔公!崔公!崔公!”

    “开封万万百姓,谢崔公治水恩情!”

    “生我父母,活我崔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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