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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人类群星闪耀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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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光。

    全场骤然死寂。

    岑弘昌整了整囚服的衣襟,拂去膝上的泥水,面朝黑压压的人群,脊背挺直如松。

    而后,双膝弯下,一跪落地——

    砰!

    那一声闷响,不是乞命,是请战。

    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诸位开封父老。”

    岑弘昌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从胸腔里挤出来,嘶吼道:“我,河南布政使岑弘昌,对不住各位!”

    没有人说话。

    “我知道,大家不信任我。应该的。”

    他抬起头,雨水混着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往下淌:“身为布政使,治下黄河决口,数十万生灵悬于一线——”

    “这条命,我早该还了!”

    他顿了顿,喉结猛地滚动,声音骤然拔高:

    “但,我不想还在这里!不想跪着还!”

    “古往今来,黄河决口一千五百余次。每一次,都是苍生为鱼,城郭为沼。”

    “每一次,我们都等——等朝廷赈灾,等救兵驰援。”

    “可这一次,等不了了!”

    “朝廷救兵,少说两月!两月之后,开封早已沉入黄水,你我尸骨无存!”

    “五日——最多五日,这座城,就没有生路了!”

    雨声如鼓。

    无数道目光呆滞看向这位身披囚服、下跪请罪的二品封疆大吏,震撼失声。

    “黄河决口这么大的事,朝堂必定追责。我这颗项上人头,保不住。”

    说到这里。

    岑弘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苍凉,有坦荡,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绝:“我……也不想活了。”

    “朝堂要追责,陛下要杀头,我都认。”

    “可我不想死在吏部的闸刀下,背着千古骂名去死!

    他指着自己胸口,指节泛白:“我想,死在开封城里,为今日所有在黄水中丧生的百姓——”

    岑弘昌重重磕下头去,额角撞在石板上,闷响如雷:

    “殉葬赔罪!”

    哗!

    听到这话,哗然声四起。

    百姓们眼眸中的质疑与唾弃,变成了动容。

    岑弘昌凄厉的声音,仍在继续。

    “山长的法子,是唯一的法子!以水治水,凿渠引黄,闻所未闻,骇人听闻——可我问你们,等死,还是搏命?”

    苍老的布政使大人一把扯开囚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我,河南布政使岑弘昌,今夜当着开封万万父老的面,立誓!”

    “治水成功,我死。治水失败,我死。”

    “横竖都是死——你们还怕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我站在渠边!城墙塌,先埋我!水灌城,先淹我!我岑弘昌,以这条命作保——以水治水,是唯一的生路!”

    他重重磕下第二个头,额头抵着石板,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却像千斤重锤:

    “我只求诸位,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让我在死之前,做一回人。让我在死后,能堂堂正正去见孔孟先贤,说一句——”

    “弟子岑弘昌,没有辱没斯文。”

    第三个头磕下去,他长跪不起。

    囚服湿透,白发散乱,肩膀剧烈颤抖,脊背却挺得笔直。

    带着哭腔的呢喃乞求,自牙缝中挤出,在雨夜中传开。

    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所有人的心防。

    “河南布政使岑弘昌,跪请开封父老——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望来日身后,笔墨喉舌之上,诸位,能为岑某……讨个公道清白。”

    “我,岑弘昌,一生无愧天地,无愧君亲师。”

    “唯独,愧对开封父老。”

    “所以今日,我把这条命……交给这座城。”

    百姓们眼眸中的质疑与唾弃,一点一点化成了动容。

    死寂。

    然后,哭声炸开,跪倒一片。

    有老妇扑在地上嚎啕。

    一个铁匠扔下铁锤单膝跪地。

    白发老儒颤巍巍扯下儒巾,高举过头:“岑公——学生,陪您!”

    有人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这一次,不是愤怒。

    是决心。

    崔山长是万众仰望的旗帜,是洪水中不灭的灯。

    可布政使大人,才是此刻最该站出来、聚拢人心共抗天灾的那个人。

    一省父母官,以命作保,以血明志——还有比这更硬的保证吗?

    火把一支接一支重新亮起来。

    比之前更亮,更烫。

    百姓们不再谩骂后退。

    铁匠一咬牙,抄起铁锤。

    农夫沉默扛起铁锹。

    妇人放下孩子卷起袖子。

    一个瘸腿的老汉拄着木棍挤到前面,颤声道:“大人,俺腿瘸了,搬不动石头,能给大伙递水吗?”

    岑弘昌跪在高台上,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没有开口,只是重重磕下第四个响头。

    开封城溃散的心,被这个父母官的膝盖,硬生生——

    跪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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