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
此子,很是嚣张啊!
一片尴尬沉默中。
有位身着玄端深衣、气质尤为古穆的中年男子,沉眉敛目,自使者列中缓缓踱出。
他面容端严如古刻,手中捧着一只以玄锦覆盖的黑檀长匣。
锦缎揭开。
匣中赫然是一卷以玉版装裱的《春秋公羊传》注疏。
书页泛黄,望之便知年代久远。
中年男子将书册双手捧起,声如沉钟:“董氏五十七世孙,承先贤董子道统。”
“山长轻言‘新学’,视千年古道如无物。今日,便请至圣先师微言大义,自显灵光,一辨真伪清浊!”
话音甫落。
他将手中书册,郑重朝向中天那轮圆满皎洁的明月。
月光流泻在书页上的刹那——
奇异之事,发生了!
那古旧的纸张上,董氏注解的文字墨迹之中,竟真的泛起了一层温润的、金玉般的淡淡光晕!
光晕并不刺眼,却清晰可见。
仿佛墨迹深处有灵光透出,流转于字里行间。
更令人心神震动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与陈墨混合的肃穆气息,随之弥漫开来。
什、什么?
这一手,当真神异!
老崔氏瞪圆了眼,直呼:“亲娘嘞!”
席间,一位素来持重的老翰林竟激动得老泪纵横,颤巍巍起身,朝着那发光的书册便要下拜。
“道……道统显圣!是真迹显灵啊!”
不少年轻士子更是头皮发麻,脸上写满了敬畏与惶恐。
连裴坚都下意识攥紧了袖子,低声嘀咕:“乖乖……这老梆子还真请出祖宗了?”
满园俱是倒吸冷气与压抑的惊呼声。
气氛肃穆近乎凝固。
所有人都被这超越常识的“神迹”震慑住了。
古人畏天敬祖。
这等“灵异”,由不得他们不惧。
董氏中年使者,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震骇目光,下颌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矜持的得色。
他捧着那“灵光湛然”的书册,如持神器,目光沉沉压向崔岘,声音更添三分威重:
“山长!此刻,可还敢在古道真灵之前,重申你那离经叛道之‘新学’?!”
压力,如山如岳,汇聚于崔岘一身。
崔岘静静看着那本发光的书,沉默了一瞬。
兄弟,没必要,真没必要。
……你家祖宗的棺材板,今晚怕是要压不住了。
这样想着。
崔岘含笑起身,随手自席面上,端起一碗米醋来。
满园目光,顿时从“发光的圣书”,齐齐看向山长。
董氏使者眉头紧皱,不明所以,却本能感到一丝不安。
只见崔岘端起醋碗掂了掂,然后快步上前——
在所有人惊愕到失语的注视下,手臂一扬!
哗啦!
半碗深褐色的米醋,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无比地泼洒在那本“灵光湛然”的《春秋公羊传》注疏之上!
“滋——”
一声轻微的、仿佛热铁淬水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
那书页上温润流转的“圣洁”光晕,猛地一颤。
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收缩、消逝!
不过两三个呼吸,光芒尽褪。
月光依旧照在书上,却只剩湿漉漉、皱巴巴、沾满醋液、墨迹晕开的一片狼藉。
那肃穆的香气,也被一股酸溜溜的醋味取代。
满园,陷入了一种极度诡异的寂静。
落针可闻。
刚才那些激动落泪、险些下拜的老儒,此刻张着嘴,表情僵在脸上。
拜到一半的姿势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准备看好戏的岑弘昌,手里的酒杯差点滑落。
裴坚一拍大腿,笑得直捶桌:
“哈哈哈哈!显灵?这哪是显灵,这是显形啊!——醋泼老祖宗,酸(算)你狠!”
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