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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尽信书不如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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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又从头开始看,边看边问:「思成,大明各朝,圣旨诰命用绢各有什麽特点?

    」

    林思成不假思索:「洪武俭仆治国,一律用粗绢,经密五十二根,染色只用草本,严禁矿石————永乐时郑和下西洋,进来波斯钻料、回青釉料、孟加拉细绵,以及安南沉香。自此,经密升至六十五,首创四合如意云纹————」

    「成化时,经密增至六十八根,纬密增至四十五根,创云鹤纹、背印双龙纹、暗喜纹,并织暗花————首加绦带,用金箔包蚕丝————」

    「弘治时,江宁官织技术改革,用双经轴+五片综眼机,经、纬不变,绢层加厚三层,厚度却少了三成————其次,改四合纹为勾连云纹,鹤眼用金丝,绦条用锦鸡纹金缕织锦————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弘治时,首创三套色————」

    对啊:双经轴,五片机,双丝云鹤,鹤眼织金丝,绦条用锦鸡纹金缕织锦?

    盛国安眯着眼睛,一手手电,一手放大镜,一寸一寸的往前挪:「品级呢?」

    「一品二品江宁双丝云鹤、三品四品苏杭单丝孔雀、五品六品松江细绢缠枝莲,七品及以下用江西棉绢水波纹————」

    「这是绢和纹,还有轴、绦,以及墨:一到三品松烟墨+珍珠粉+金箔屑,乌亮泛金斑。四到六品松烟墨+蛋清+青黛,呈靛蓝光泽,七品烟煤胶+糯米汁哑光黑————除此外,还有印:超品一品广运之宝,二到五品制诰之宝,五品以下敕命之宝————」

    盛国安又顿了顿:对啊?

    松烟墨加珍珠粉加金箔屑,轴头和田青玉,轴杆紫檀描金,印为广运之宝————

    一问一答,问的简短乾脆,答的细致入微。

    起初,一群人还在认真的听,但渐渐的,刘依玲发现不对:林思成说的这些,她只记得一部分?

    嗯,说准确点,可能不到三分之一,而且绝对不可能记到这麽清楚:哪一朝的绢经密是多少根,纬密又是多少根,哪一朝用的是什麽颜料染色,几品用的是什麽墨。

    她顶多记得,几品用的是什麽绢,什麽纹样————

    愕然间,她下意识的回过头,又怔愣的一下:孙启辰,好像比她还惊讶。

    但随即,他又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讥笑。

    孙启辰肯定在说:记这麽清楚有什麽用,不还是假的?

    但刘依玲隐隐觉得不对:以老师的性格,如果是假的他直接就说了。而不是什麽「看着不太对」、「还得再看看」。

    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老师从来不会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除非,他是真的有点看不准?

    所以,他问林思成这麽多,并不是在考较,而是怕过於久远,记忆模糊,从而影响判断。

    但怎麽可能?

    惊诧间,盛国安又直起了腰,盯着林思成,表情说不出的古怪:怀疑、惊讶、愕然,以及那麽一丝丝後悔。

    不是————如果是假的,你後悔什麽?

    脑海中灵光一闪,王齐志想起了上次的西冷拍卖会:当时,知道那方乾隆的「丛云印」从他眼皮子底下飞走,又被林思成捡走的时候,盛国安不就是这样的表情。

    再说了,这东西要是假的,他问林思成这麽多干什麽?

    这分明就是在问林思成:你敢花五十万买这东西,依据是什麽?

    哈哈,对上了————林思成说的这些,盛国安也看的出来,所以他才後悔:但凡他看过一眼,这东西就留不给林思成。

    王齐志猛呼一口气:就说吗?

    赵修能後知生觉,脸上露出狂喜:「盛主任,东西是真的?」

    「这个还得再看一看————」盛国安没敢把话说满,「不过至少绢是对的,双鹤云纹。织法也对:双经轴,五片机。包括纹饰也对:立鹤踏浪,鹤首向左————轴也是对的:青玉螭首,紫檀轴杆————」

    稍一顿,盛国安又叹了口气:「包括绦条、勾边、背纹、边框,以及墨、书写格式、用印,乃至印泥————包括老化程度,至少五百年以上————」

    所有人都愣住:岂不就等於,所有的地方都对?

    但不对————

    孙启辰猛的摇头:「不可能,大明的诏绢不可能这麽新————别说明代,康乾时的圣旨都没这麽新————」

    说完後,看所有人都盯着他,孙启辰才反应过来:眼前站的是,不是找请他监定的那些客户,是他大师伯。

    心里再是不以为然,脸上也得装出尊敬的样子————

    他忙笑了笑:「盛世伯,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那些拍卖行的评估师说的!」

    既然知道有问题,为什麽麽还收?

    因为不用负担保责任,更不用售後,万一遇到冤大头,就是上百万的佣金————

    盛国安叹了口气:「听没听到林思成刚才说了一句:三套色?」

    孙启辰愣了一下:「师伯,三套色怎麽了?」

    盛国安反倒被问住了。

    三套色即套染,用渐变原理,用三原色复合,想要什麽色就能染成什麽色。

    但弘治时首创的三套色不是重点,而是因为三套色衍生出技术变革:用锡盐还原,用铝媒固色。

    说简单点:色相稳定性极高,渗透深度极深。再说人话:不褪色。

    但可惜,清朝立国後,人为因素导致这两项技术失传。就因为这两个不起眼的小技术,导致明朝的织染技术比清朝高三四层楼还要高。

    所以,这根本不是时间久不久的问题,而是技术退化,乃至断层的问题。

    别说康乾,拿封道光的圣旨过来,都不可能有眼前这一张这麽新————

    孙启辰专精字画,对於丝绸,对於纺织只是略懂,这个知识点又极生僻,他不知道不算奇怪。

    包括刘依玲也一样,盛国安耐心的解释了一下。

    孙启辰半信半疑:但还是不对。

    「印不对,制式不对,还有这个五色绢,前面没有出现过,後面更没有出现过————关键的是,没有任何历史记载?」

    哪有那麽绝对?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盛国安又叹口气,「尽信书,还不如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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