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点点头,把茶杯放下。
“安排好了吗?”
杨超嘴角出现一抹笑意,俯身道:
“郑老尚书家一百余口,前半程由采律司沿途护送,一入蜀地,便由十三衙门交接,十名绣春卫前来相迎,保准郑大人一家回不了绵阳,直入锦官城。”
“这就对了。”
太子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老大人方耳顺之年,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怎么能乞骸骨呢?
而今蜀地多艰,正是用人之际,只能劳烦我李家这位老掌柜,再为大宁续一把薪火了。”
“听闻蜀王爷正在锦官城建一座大书院,郑大人忙碌之余,也是可以去教教书的,在如此年纪,还能再培养出一批家乡子弟,想来,郑老大人心中也是极为满足的。”
杨超不住地点头道。
太子感慨着吟出了老二的一句诗: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随后,主仆两人相视一笑。
再饮一口茶后,太子收敛了笑意,问道:
“周国公府那边……怎么样了?”
周,为前朝国号。
周国公府,顾名思义,其内住着的,是前朝宗室。
这件事就要从三十九年前说起了。
且说太祖大军攻破乾安城,周厉帝不愿受辱,不愿祈活,挥剑自刎于太元殿中,后宫妃子皆以三尺白绫自缢,追随周厉帝而去。
当时周厉帝的儿子们,太子亲自守城,宁死不降,战死于太华门下,二皇子三皇子皆刚烈,挥剑追随父皇而去,五皇子……董平,当时年纪小,在大太监的拼死护送下溜出京城。
但,还有一个四皇子。
在父兄死去,弟弟出逃的情况下,他没死,也没逃,反而静静地坐在府中。
太祖大军入城之后,周朝四皇子主动提出要见太祖皇帝。
“吾可即位,禅让于义军统领,大周无道,如此天下,自当有德者为之。”
他说出了如此一句话。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才是大周的最后一位皇帝,尽管只在位了仅仅一日,便付神器于大宁太祖皇帝。
然后,他便得到了周国公的爵位,一直活到了现在。
周国公董兴,是个很冷静很聪明的人物,他知道大宁需要合法性,需要正统性。
因为他是周厉帝的亲生儿子,他有这个身份,可以让百姓、让历史知道,大宁太祖皇帝不是泥腿子造反头子,而是民心所向、天命所归,来接替大周王朝统御万民的真正天子。
董兴自以为很清醒,他只是一个嫔妃的儿子,没有继位的资格,这座天下本就与他无关,那他还为什么要为了这座天下放弃自己的生命呢?
一生活在大宁中,锦衣玉食,不好吗?
也算是保全了董家血脉,不负祖宗。
就连董平起势后,在层层采律司眼线下,把董兴偷偷接了出去,他都自己跑回来了。
太祖皇帝与当代陛下也很讲究,没有用下毒暗算之类的手段弄死这家伙,让他“自然”死亡,反而给了他该有的体面。
原因很简单,太祖皇帝与当今陛下,在某种意义上,非常敬重那位挥剑自刎的周厉帝。
李泽渊到现在都记得父皇向他复述的,周厉帝的那几句言语,令他久久不能平复。
“周可亡,天下不可亡。”
“纵王朝崩碎,周室倾覆,北蛮不得南下!”
“天欲取吾妻之命,朕便要予之?
狗屁老天,畜生尔!”
“朕今日兴建摘星楼,非祈天,非祈福,实乃观天。
后世为帝者,且登楼,其内有朕之所留。
替朕,斩了那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