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发现，千言万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楚天看着她，那双平静如深渊的眸子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心疼。
他看着她的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她的右腿上碎裂的战裙，看着她身周流转的灰色光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圣天宗时，她还是那个会偷偷给他塞糖吃的大姐。
如今，她已经是一个可以独战数百修罗族强者、斩杀三位神话、杀到敌人胆寒的强者了。
她不需要他的保护了。
但他的心还是疼了。
他踏出一步，走到她面前。
抬手，轻轻擦去她嘴角那缕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姐。”
一个字。就一个字。
但楚云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她控制不住。
她咬着下唇，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将泪水逼了回去。
她抬手，将背上的黑色巨棺取了下来，放在身前。
棺盖上的封印符文在这一刻全部亮起，密密麻麻的光芒将棺木笼罩其中。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棺盖，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孩子。
“小弟，我给你看一个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楚天能听见。
她抬手，棺盖上的封印符文一层层剥落，棺盖缓缓打开。
棺木中，躺着一个老人。
白发苍苍，面容枯槁，双眼紧闭，气息全无。
他的身周流转着淡淡的灰色光芒，那是楚云裳的杀戮圣道之力，是她在用自己从杀戮的神魂中汲取的力量，维持着老人最后的生机。
老人的身上有无数道伤痕，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贯穿胸腹，有的甚至将他的左半边身体都劈开了。
那些伤痕的边缘都流转着黑色的光芒，那是某种古老的诅咒，在不断地侵蚀着老人的肉身和神魂。
楚云裳低头看着棺中的老人，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这些年驼爷爷的肉身在不断崩溃，他的神魂在消散，他的生命在流逝，我用过无数办法，都没能救他。”
“你灭杀龙界那一战，姐姐当时也知道了消息，可当时我在一个禁地中为驼爷爷续命，就没有能赶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楚天，那双眼睛中满是血丝。
“小弟，因为我杀伐太多，用无数神魂来维持驼爷爷的肉身生机，已经被逐出了圣域。不过这不是师傅的本意，他已经尽力维护我了。他对我说，如果能寻找到太古幽冥族古界的残片，获得无上神药幽冥果树，也许真的有希望能让驼爷爷起死回生。”
她的声音猛然沉了下去，如同万古寒冰碎裂。
“修罗族与太古幽冥族有着很深的关系。他们很可能知道幽冥古界残片的所在，甚至已经找到了。我一直在暗中跟踪修罗族，想找到幽冥古界的线索。但他们的那个超级帝尊之一的修福实力很强，已经突破了神话，我不是他的对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还在飘散的血雾上。
“我的痕迹，就是被修福察觉的。这些人，是他派来追杀我的。”
楚天低头看着棺中的老人，看着那些还在流转的灰色光芒，看着那些被诅咒侵蚀的伤口。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将一缕混沌之力打入老人体内。
混沌之力在老人的经脉中缓缓流转，将那些黑色的诅咒之力一寸寸逼退。
楚天眉头微皱。
驼老可以说是已经油尽灯枯，甚至可以说，就是一个死人，想要救回，比当初救娘亲剑空竹，还要艰难无数。
他收回手，看向楚云裳。
“太古幽冥族，修福，幽冥果树。”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单。
然后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弧度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楚云裳看到了。
那是她熟悉的笑容，是小弟在决定要做某件事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姐，我跟你一起去找修福。”楚天语气很平静：“我们是一家人。”
“驼爷爷也是看着我长大的。”
“只要有一线救驼爷爷的希望，都不能放过。”
听到小弟的话，楚云裳却沉默了。
她知道楚天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楚天如今是帝朝太子，人皇传人，无数强者都在寻找他的所在，他如今肩负整个人族的重任，有着太多的重要事情要做。
而驼老，归根结底，其实只是楚家的家奴，一个油尽灯枯的帝尊。
这也是在星空古路外，她没有现身跟楚天团聚的原因。
她不想让小弟因为她的事在分心，陷入险境。
楚云裳看着楚天的脸颊，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如同春日暖阳，如同冬日炉火。
“好。”
“咱们一起去救驼爷爷。”
“我们是一家人。”
她将棺盖合上，重新背起巨棺。
灰色的光芒在她身周缓缓收敛，圣光重新变得柔和、温暖。
她站到楚天身侧，姐弟俩并肩站在虚空中。
身后，五条神龙从虚空中探出龙头，龙眸中燃烧着五色的火焰、黑白的光芒、无色的混沌。
楚天踏出一步，五条大道在他脚下铺展。
楚云裳踏出一步，灰色的光环在她身周流转。
姐弟俩的身影消失在虚空深处，只留下漫天的血雾和碎骨在星风中缓缓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