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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尖塔的塔主办公室,在大清算尘埃落定后的第三十一天,迎来了四位大巫师。
这个数字,安提柯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颇有些意思。
三十一,既不是整数,也不是什么特别吉利的数目。
一个平凡的、不会让人特意记住的天数。
可事情就是发生在这一天,不是前一天或者后一天。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被人察觉的河床里悄悄积蓄,等到这一天,水位刚好漫过了那道槛。
罗恩是第一个到的。
萨拉曼达比他晚了约莫一刻钟,踩着拖沓的脚步走进来,袖口还沾着什么东西烧焦的痕迹,也不知道是路上遇到了什么。
他一进门,就用大手拍了一下罗恩的肩。
随后就在最宽的那把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哐”的一声,椅腿发出低沉的哀鸣。
维纳德走进来的时候,手边夹着本厚厚的册子,进门前还没放下。
他向安提柯点头致意,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室内陈设。
克洛依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黑色丝绸没有重新绑回去,灰眸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有些透亮。
看到人到齐,安提柯没有立刻开口。
招了招手,水银夫人端着托盘在几人之间走动,都续上了一杯茶。
等这些都安顿好了,他才坐回到自己位置上,看向众人。
“工匠迷宫,我需要先说一件事——它是什么。”
萨拉曼达手边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他不说话,但耳朵竖起来了。
“造物主在漫长的岁月里,留下了很多让外界看见的东西。”
安提柯缓缓讲述:
“宏大,完整,令人叹服。
可你们应当都清楚,每一个能被拿出来展示的成品背后,都有无数次被掩藏起来的失败。”
“工匠迷宫,是祂给那些失败留下的地方。”
“这是祂惟一一个不需要完美的空间,或者说,迷宫是祂在面对自己时,唯一诚实的地方。”
“进去之后,你们会看到很多造物主认为失败的东西,不要急着判断它们为什么失败。”
他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依次扫过:
“先想想,它们试图成为什么。”
克洛依摸了摸习惯性带着的手杖,没有说话。
罗恩看向安提柯,等他说下去。
“关于进入权限,你们需要了解三点。”
安提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第一,外围回廊的踏入,需要持有造物主一系巫王的认可,这一点我已经替你们解决了。
第二,迷宫会主动阅读来访者,根据你是什么样的人,展现与你最相关的内容。
你们进去之后会看到什么,在踏入的那一刻已经被决定了。”
“第三。”他将茶杯放回原处:
“内室,那是造物主意识沉睡的地方,只有古代炼金士可以进入。
任何其他人试图踏入,都会被剥离。”
维纳德有些困惑:“剥离什么?”
“取决于你带进去的是什么。”
安提柯的回答暧昧不清。
这并不是他想要故意制造悬念,实际原因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还有一件事。”他补充,像是随口一提。
但在场的几个人都足够聪明,没有人把这个“随口”当真:
“任何人都可以唤醒祂,但需要面对祂的问题。
答错了,祂会继续沉睡,提问者的一部分也会被永远留在迷宫里。”
克洛依抬起头:“什么问题?”
“没有人知道,每一个进过内室的古代炼金士,都没有告诉任何人祂问了什么。”
安提珂直视着对方的灰眸:“这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窗外的风把什么吹过了穹顶外侧,发出极低微的一声,随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萨拉曼达拍了拍腿站起来:
“那就走吧,杵在这里想太多也没用。”
安提柯送他们到走廊时,对罗恩三人说了一句:“你们先去。”
看到对方频频把目光投向维纳德,另外三人都很识趣的来到外面等待。
维纳德看到办公室大门被关上,站在原地,没有问为什么。
安提柯走回书桌边,视线落在水银夫人正在擦拭的茶壶上。
“这些年我教你的那些东西。”
他随意开口说道:
“机关精度,能量循环,造物逻辑……你知道那些是什么吗?”
“是术。”
“说得对,只有术。”安提柯的语气里带着感慨:
“我自己也是到近些时日,才隐约摸到‘道’的边缘。”
维纳德抬起眼睛看他,没有说话。
“水银夫人,你很熟悉了。”
安提柯回头看了眼那个正在收拾茶具的身影。
“你觉得,她缺什么?”
维纳德摇摇头。
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
任何一个机巧师面对水银夫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进行技术层面的评估。
她的结构无可挑剔,响应精度超过了任何一个维纳德所见过的人偶,情感模块完整到让人不自觉便会将她当成真人对待。
可他一直没想清楚那个问题的答案,于是就没有开口。
“其实我知道她缺什么。”
安提柯显然不指望这个昔日自己门下的学徒能答出什么: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给她。”
水银夫人收好了最后一只茶杯,轻轻退到侧厅帷幕后。
帷幕重新落下,室内只剩下两人。
“所以我做了两千年机巧人偶,至今距准巫王仍差一道坎。”
安提柯有些遗憾:“工匠迷宫的外围,有那些祂后来视为‘不够完美’而搁置的东西。
我让你跟着去,是因为那里有一个我至今还没看懂的答案。”
他转过脸,直视维纳德。
“你或许比我更适合看懂它。”
维纳德点了点头,拎起腿上的工具包,起身。
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走向约定好的出发地点,另外三人已经在等候了。
通行令在安提柯手里激活的那一刻,空间质感就不同了。
小棋盘就悬浮在附近的维度折迭处。
那些独立格子的轮廓被拉缩,密集而均匀,如同浮游的荧光鱼群。
这片虚数空间的底色是透明的,像那种纯水在很深的地方呈现出的透明,你知道它有深度,却看不见底。
五人并行,萨拉曼达走在最外侧。
在任何陌生地方,他都习惯站在最容易被攻击的位置。
克洛依走在罗恩左后方,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
罗恩侧过头,注意到她眼神的焦点有点偏。
“怎么?”他低声问。
克洛依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这里的线,和我在主世界里看到的不一样。”
“普通的命运线是有方向的,你可以沿着它往前追溯,也可以往后推演,但这里的线……有几条是往回走的。”
“往回走?”
“朝着乐园那个方向。”她扶着额头,感到有些头晕:“有东西在催着我们快点回去。”
队伍在虚数空间里继续向前。
小棋盘的光点逐渐偏移到了更远的方向,很快被维度折迭的弧度遮挡,消失。
然后就非常突兀的,安提柯和他们点点头后消失不见,眼前出现了一片花圃。
完美之王就蹲在地上,左手拿着一把小铲。
祂正在把一株蓝紫小花翻动,想将其从原来位置挪移到更靠里的土层里。
“哦?这里种了不少灭绝的东西啊。”
萨拉曼达大大咧咧地开口,用下巴指了指那片花圃。
“复制,不是种。”完美之王纠正:
“每一株的色泽和纹路,我从残存化石和少量文字记录里还原出来,分毫不差,这一点我能保证。”
说完,赫菲斯把那株植物压实了最后几锹土,把铲子插在地上,才站起转过身来。
祂太过于英俊了,根本不像个园丁。
那张脸上,关于“美”的参数都被精心调过,集合一起后更是达到极值。
可他蹲地上挖土的动作却和乡间老农无甚差异,手背和指甲上全是土。
赫菲斯先看向了萨拉曼达:
“你来这里是为了见证,这就够了,少做多余的事。”
萨拉曼达对上那双眼睛,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最后只能点了个头。
反正他过来确实就是给自己学弟凑个数,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到维纳德时,完美之王停了稍长的时间。
他把手上残留的土拍了拍:
“你一直以为自己缺少某个技巧,某个公式,某个更好的方案。”
“但你其实是自己在拒绝,这里会告诉你,为什么你一直在拒绝。”
维纳德没反驳,把工具包换到了另一只手。
到克洛依时,完美之王同样言辞简洁:
“你携带着时间,但我提醒你,这里的时间,不止往一个方向走。”
克洛依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最后,赫菲斯转向罗恩,语气有了几分欣慰:
“造物主留下这个地方,等了很久。”
“你来得很晚,但来的时机……应该算是对的。”
祂微微颔首:
“造物主会问你问题,我没办法告诉你答案是什么。
但我可以告诉你:祂问那个问题,是为了测试你是否诚实。”
“对谁诚实?”
“对你自己。”
完美之王俯身,再次把铲子从地里拔出来:
“好了,你们可以进去了。”
他蹲回到那片花圃前,继续挪动那株已经种好的植物旁边的第二株。
萨拉曼达走到罗恩边上,悄悄说道:“有意思的老头。”
老头?真敢说啊……
在场没人敢接话,都默默往前行去。
来到外围回廊,这里到尽头开始分叉。
左侧通向一扇半开的拱门。
右侧是另一条走廊,延伸进更深的黑暗里。
“地图说左边是第一展厅。”
维纳德手里拿着一份折迭的纸,那是安提柯在送他们进来之前给的:
“内部有造物主早期实验的遗存,提示写着……”
他把纸展开,在光线下眯眼看了一秒。
“‘请勿喂食’。”
萨拉曼达的眼睛一亮。
第一展厅的门比走廊那扇拱门大得多,展厅本身,出乎意料的开阔。
穹顶很高,高到顶部已经隐入一片轻微的雾气里。
中央没有展柜,没有台座,没有任何形式的容器。
因为“那个东西”,显然不是能被放进展柜里的。
它在展厅正中央,肢体的数量、形状、以及它们与躯干的连接方式,都在不断进行着重组。
有人盯着看会感觉什么都没有动,可等你看了别处再回来,它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了。
“天哪。”克洛依在罗恩身后低声说:“这就是那个展品?”
“‘请勿喂食’的那个。”萨拉曼达站在她旁边,仰头打量着:
“我倒是觉得……挺漂亮的。”
“哪里漂亮了?”
“你看它的皮肤。”炎巨人向前走了一步:
“那个变化的节奏,很整齐,每隔大概三十个呼吸改一次。
而且每次改的幅度都刚好在舒适阈值内,不会突然大变,也不会小到察觉不出来。”
“这话说的像你养过它似的。”维纳德观察了一会儿,提醒道:“那边通道被堵住了。”
展厅的另一端有扇门,通往更深的地方。
那扇门前,变化生物的一部分肢体延伸过去,横跨着通道。
“试试看能不能绕过去?”克洛依提议。
萨拉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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