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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三章 我这一生,无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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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消逝,生命升起。”

    但话又说回来,从蓝图到现实,中间隔着的又岂止是一座大山。

    回响之树的覆盖范围太小,一棵三米高的树只能覆盖两百米半径。

    一个种族聚居地,需要的面积至少是数十平方公里。

    这意味着要么种植大量树木形成“森林”,要么培育出一棵“世界树”级别的巨木。

    恒星碎片的遗传稳定性虽然可观,但十五代的数据在生物学领域只是“短期观测”。

    五十代以上才算初步可靠。

    还有最根本的问题,这个新种族将以什么方式获得“自我认同”?

    他们需要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否则永远只是“被改造过的血族”或“被改造过的人类”。

    永远无法自己发展出独立文明,“创世之恩”也就无从谈起。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需要漫长的实验来回答。”

    罗恩在笔记本上写道。

    但方向确定了,路铺在脚下了。

    他将蓝图妥善收入空间袋的最内层,关掉实验塔的魔力灯。

    “宝贝。”

    纳瑞的声音在精神频道中轻轻响起。

    “嗯?”

    “虽然不太懂你在做什么……但妈妈觉得,让生命因你而诞生,那一定是件很难,却也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这话说的,似乎不单单是指他现在在做的实验。

    罗恩没有回答。

    他走出实验塔,在格子世界的黄昏下站了很久。

    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死灵气息特有的冰凉。

    那是秋意微浓,叶子落地时的冷。

    也是一切终将过去、但新的一切终将到来的冷。

    ………………

    秋风裹挟着枯叶的碎屑,从丘陵北坡掠过。

    拂过那些排列整齐的松柏树冠,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法鲁克王陵依山而建,既不恢弘也不繁复,连门楣上的王室徽记都比王宫上的小了一圈。

    这座陵寝的每处细节,都在忠实传达着长眠者的遗愿:不要奢华,更不要浮夸。

    艾萝拉尔夫穿着一袭素色长裙,独自走在通往陵门的石阶上。

    她的右手,捧着一束新鲜的金盏花。

    那是法鲁克王国的国花,也是母亲当年亲手教她辨认的第一种植物。

    花瓣边缘处带着清晨露水的润泽,是女巫清早自己在郊外野地里采的。

    “好看的花不需要别人替它长,它自己就能在风里站得住。”

    这是外公在她幼年时说过的话,她记了一辈子。

    陵门前的卫兵远远看到这道身影,便肃然立正,齐齐行军礼。

    他们当然认识这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巫。

    法鲁克王国的“巫师长公主”,安德烈陛下最疼爱的外孙女,翡翠之塔的正式巫师,名声远播的人偶师。

    传闻说她的性子冷得像冬天的铁,从不与人多说一句废话。

    卫兵们不敢与她搭话,只是默默让开通道。

    艾萝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们身边。

    陵寝内部比外面还要简朴。

    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墓室,穹顶高度刚好让人不必弯腰。

    墓室正中央的石碑粗糙质朴,边角被工匠稍作打磨,仅此而已。

    上面刻着简单的几行字:

    【安德烈法鲁克】

    【骑士、国王、朋友、父亲】

    【我这一生,无愧于心】

    女巫蹲下身,将金盏花轻轻搁在墓碑前。

    “外公,我回来了。”

    当然不会有回应。

    这间墓室里只有石头、灯光、鲜花,以及墓碑前的她。

    艾萝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台留声机。

    其外壳漆面已剥落大半,喇叭口也泛着绿。

    唯有唱针位置被仔细保养过,有油润的光泽。

    这台留声机,原本属于安德烈。

    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其挚友送给他的礼物之一。

    后来两人离开黑雾丛林,一个前往中央之地,一个加冕为王。

    这台留声机却作为友谊的见证,一直被收藏在他的私人书房里。

    直到临终前,他把留声机交给了自己最疼爱的外孙女。

    “这东西,跟了我大半辈子。”

    老国王当时的声音很虚弱,似乎随时会被风吹散:

    “里面那张唱片,你叔祖把那首歌用留声机重新翻录了一遍。”

    “你替我……好好留着。”

    艾萝伸出手,转动手摇把手。

    “咔哒……咔哒……咔哒……”

    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室中格外清晰。

    随后,歌声流淌。

    “Umbrae ambulant in tenebris profundis……

    幽影徘徊于渊……”

    唱片的录制年代显然很久远了。

    声音中夹杂着些许失真和颤动,却反而赋予了旋律一种跨越时间的沧桑感。

    仿佛这首歌不是从唱片中播放出来的。

    它正从墙壁岩缝中、从墓穴穹顶中、从脚下沉睡者的梦境中飘扬而出。

    “In morte, vita nova palpitat……

    自死亡后,新生悸动……”

    艾萝在墓碑前盘膝坐下。

    素色裙裾在地面铺展开来,像一朵安静绽放的白花。

    “外公说过……”她默默回忆着:

    “这首歌的意思是——死亡不是终点,只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

    女巫的目光,落在碑上那行“无愧于心”的刻字上。

    “我以前不太信。”

    “一个人死了就是死了,意识消散,肉体腐朽,记忆、情感、经验……全都不复存在。”

    “这是我在翡翠之塔学到的第一堂课。”

    “导师说巫师必须正视死亡的本质,不要用浪漫的幻想来粉饰它,也不要用恐惧来回避它。”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歌声继续流淌着,旋律从低沉的哀伤逐渐过渡到明朗的希望。

    “Sed in fine noctis, aurora nascitur……

    自夜之尽头,曙光诞生……”

    “但现在,我宁愿去相信。”

    “相信你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一个我到不了的地方。”

    “在那里,还有会给我讲故事的外公,那个拉着我的手,教我认字的老骑士……”

    留声机的唱片,转完了最后一圈。

    唱针滑入终点的沟槽,发出“咔嗒……咔嗒……”的重复声响。

    艾萝没有去动它。

    她坐在那里,听着那单调却带着某种安慰意味的节拍,像是心跳,又像是钟摆。

    许久之后,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下次再来看你,外公。”

    收起留声机,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向甬道走去。

    墓室重归寂静。

    ………………

    走出陵寝,阳光让艾萝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在石阶尽头,一辆马车正等候着。

    车厢旁,站着一个穿着法鲁克宫廷制服的年轻侍从。

    “殿下。”侍从恭敬地行礼:

    “王宫那边传来消息,国王陛下……希望能和您见上一面。”

    “时间?”

    “今晚,陛下说不是正式接见,只是家宴,请殿下不必太过拘礼。”

    艾萝沉默了片刻。

    家宴,当然不是什么家宴。

    新国王对她这个常年不在国内的“巫师长公主”,一直怀有微妙的忌惮。

    “知道了。”

    女巫提起裙角,登上马车,想起叔祖父之前给予自己的信。

    “艾萝:

    乐园的崩溃已经进入不可逆阶段。

    普通人在这种级别的动荡中,几乎没有自保能力。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将与我有关联的核心人员,特别是法鲁克王室和拉尔夫家族的直系成员,转移到王冠氏族修建的避难所中。

    名单附后。

    这件事必须隐秘且迅速,以你的身份,执行这个任务是最合适的人选。

    信任你。

    ——罗恩”

    “信任你”。

    叔祖父给她的信件末尾总是这样,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过分的叮嘱。

    女巫靠在车壁上闭目冥想,心里却有些烦闷起来。

    ………………

    法鲁克王宫,小宴会厅。

    所谓“小宴会厅”,只是相对于能容纳好几百人的正式宴会大厅而言。

    长桌上摆满了法鲁克宫廷标准的正餐菜品:烤全鹿、香料烩牛膝、蜂蜜焗南瓜、新收葡萄酿成的初酒……

    新任国王弗雷法鲁克坐在长桌主位上,金发被一顶简素的银冠压着。

    其眉宇间的英气与祖父年轻时相似,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精明算计。

    他是安德烈最小的嫡孙,严格按照辈分排列,得管艾萝叫“皇姐”。

    “皇姐远道而来,弟弟未能亲自迎接,实在失礼。”

    弗雷站起身,端起酒杯。

    艾萝端坐在长桌右侧第一位,这是留给王室资历最深者的位置。

    “不必客气。”

    她过侍从递来的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餐桌上的氛围在最初寒暄之后,弗雷就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着艾萝此行的目的。

    每个问题都包装得无懈可击,但指向核心只有一个:你这次突然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艾萝对这种试探并不擅长应对。

    与其坐在这里周旋,她更想回到自己的工作室里,安安静静地调试人偶。

    但有些事,只有自己能做。

    “弗雷。”

    在第三道菜端上来之后,她突然放下了刀叉。

    这种不合礼数的直呼其名,让弗雷身旁的几位侍臣脸色微变。

    新国王本人倒没有表现出不悦,他放下酒杯,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不善言辞,所以有什么就直说了。”

    艾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这次回来,我除了给外公扫墓之外,还有一件正事。”

    “皇姐请讲。”弗雷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你需要将王室直系成员,以及与拉尔夫家族有联姻关系的核心人员,在未来一年内分散安置到几个指定地点。”

    “具体位置和安置方案,我会在稍后提供给你。”

    这句话一出,餐桌上的气氛骤然降温。

    弗雷的笑容僵在脸上。

    “皇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分。

    分散安置王室成员?

    这在任何一个王国都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是外敌入侵前的疏散准备,要么是……政变的前奏。

    “你在想是不是政变,对吧。”

    艾萝冷不丁地说出了他心中猜测,直白得让人目瞪口呆。

    弗雷的表情管理终于出现了崩坏,他身旁的侍臣们更是如临大敌。

    女巫挑了挑眉,微微释放魔压,将可能的质询全部堵了回去:

    “我不想坐你的位置,也没兴趣管理一个凡人国家。”

    “但有些事情即将发生,主世界即将迎来一场大变动,波及范围远超你的想象。”

    “如果不提前做好准备,法鲁克王室可能会在那场变动中遭受不必要的损失。”

    弗雷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巫师世界”,对于法鲁克王国意味着什么。

    祖父安德烈能够将这个边陲小国经营成大陆强国,靠的不只是个人魅力和军事才能。

    最为关键的,还是那层与巫师罗恩拉尔夫之间的特殊关系。

    这层关系为法鲁克带来了技术、资源、情报,甚至还有直接的军事援助。

    但弗雷并不像祖父那样,对巫师群体抱有天然的信任。

    在他看来,巫师终究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他们的寿命远超凡人,他们看待时间的方式也与凡人截然不同。

    一个巫师口中的“即将发生”,可能意味着明天,也可能意味着五十年后。

    而王室成员的分散安置,却是实实在在的、会立刻引发朝野震动的重大决策。

    “皇姐的好意,弟弟心领了。”

    弗雷重新端起酒杯:

    “不过这种事关国本的大事,不是一顿饭工夫就能决定的。”

    “况且……皇姐长年不在国内,对朝中局势恐怕并不十分了解。”

    “如果仅仅凭巫师们那边的只言片语就大动干戈,朝臣们怕是不会答应。”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质疑,又没有直接拒绝,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艾萝听完,沉默了几秒。

    她显然不擅长应付这种政治话术。

    “好吧。”

    女巫站起身。

    弗雷微微一愣,有些摸不清对方的想法。

    “既然你觉得只言片语不够。”

    艾萝从长袍的内侧口袋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餐桌上。

    那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但封口处火漆完好无损。

    弗雷认得信上那个徽记。

    安德烈法鲁克的私人印章,在他去世后便随之毁去。

    “这是……”新任国王有些惊疑不定。

    “外公生前留给我的。”

    艾萝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说到“外公”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几不可察地柔了一分:

    “他让我在‘必要的时候’,出示给继任者看。”

    “我本来没打算这么早拿出来,但你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话。”

    弗雷很快看完,放下信纸。

    壁炉中的柴火发出“噼啪”声响,在静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皇姐,您需要多长时间?”

    “转移方案,叔祖父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艾萝从袖中抽出另一份文件,那是罗恩事先拟定的名单和路线。

    “第一批人员,需要在三个月内完成转移。”

    “以‘分封’‘巡视’‘联姻’‘求学’等各种名目分散进行,不引人注目。”

    弗雷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我有一个条件。”他看向艾萝。

    “说。”

    “转移过程中,我需要一个能够联络您的方式,如果出现任何意外……”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用了一个不那么伤自尊的措辞:

    “至少让我知道,我的家人和臣民们都是安全的。”

    艾萝点了点头。

    她取出一枚通讯水晶,推过桌面。

    “紧急情况才用,平时不要碰它。”

    弗雷接过水晶,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凉。

    看着对面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自己一直暗暗忌惮的巫师皇姐,似乎并不是想象中的那般城府深沉。

    她或许只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恰好肩负了一份沉重的嘱托。

    “多谢皇姐。”

    艾萝没有应声,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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