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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两场葬礼(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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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尼克森那种在华盛顿攀爬了二十年、满身泥泞才换来的权杖相比,福特的总统位置纯属捡漏。

    他未曾像尼克森那样在失败的余烬里蛰伏十年,也未曾经历过党内初选的刀光剑影。

    没有经历过副总统的历练,没有经历过竞选总统时钦定又被党外小白脸拉下马,更没有经历过漫长蛰伏後的东山再起。

    福特是单纯的国会山之子,从1949年到1972年漫长的23年时间里,他一直呆在众议院,在意外成为副总统之前,他服务的仅仅只是密西根州第五选区的选民。

    他的政治根基是乡情和资历,和全国、总统、大选从来都不沾边。

    尼克森则几乎经历过华盛顿政治动物们的所有形态。

    他当过众议员,进过参议院;他曾是艾森豪手下权倾朝野的副总统,也曾是败选後躲在纽约律所里的丧家之犬。

    他在五十年代就替艾森豪巡视全球,见尼基塔进行厨房辩论,谈过冷战架构。

    他的舞台从来不是一个选区。

    因此福特自然不会有那种为了证明自己而生出的病态偏执。

    福特的一切都来源於命运的馈赠,而非自身拼搏,所以当他坐在白宫主人的位置上时,他拥有的是尼克森至死都无法理解的松弛。

    他不需要通过打压教授来确认自己的权威。

    福特在全场自光注视中走上舞台。

    他站在白宫东厅的演讲台前停顿了片刻,等待着台下的掌声。

    福特能够观察到,媒体记者们的掌声先响起,台下自己过去的同僚们,在国会进行攻防的白宫内阁成员们,这些政治动物在等待着教授的鼓掌。

    当教授鼓掌之後,前排核心位置的掌声才跟着响起。

    福特内心深深摇头,这让他更确定了一点。

    那就是自己的第一个任期,毫无疑问是看守内阁。

    看守内阁说直白一点,就是什麽事都做不成。

    看守内阁不是选民一票票投出来的,因此它没有底气去推行激进的改革或争议性的法案。

    它的唯一任务是别让国家机器停转。

    它负责发工资、维持治安、处理日常公文,但绝不触碰长远规划。

    国会不会听从一个临时领袖的调遣,反对党会像秃鹫一样盯着你,等待真正的大选到来。

    福特已经看清了摆在他面前的重重障碍。

    他是纯粹靠《第25修正案》填补空缺的人。

    在他以及选民的潜意识里,从来都没有资格对这个国家说我们要去哪,他只能说我们还没散夥。

    尼克森留下的烂摊子太大了。

    水门事件、监听丑闻、教授风波..

    福特的第一任期注定要消耗在擦屁股上。

    他必须处理特赦问题、应对国会的疯狂听证、安抚愤怒的民众。

    当一个人的精力全被用来修补过去的裂痕时,他根本没有余力去开创未来。

    至於刚才发现的,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在福特面前,坐着一个不需要选票却拥有绝对威望的教授。

    当然,福特也不是毫无野望,他希望能通过和教授打好关系,来争取看自己能不能有下一个任期。

    如果可以,那麽下一个任期才是他真正大展拳脚的时候。

    「我的同胞们,我们长久的国家噩梦结束了。」

    福特的开场白很直接。

    他没有为尼克森涂脂抹粉,也没有用外交辞令掩盖前不久的政治雪崩。

    「我们的宪法起作用了。我们的伟大共和国,是一个受法律统治,而非受人统治的国家。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无论他获得了多少选票,能够淩驾於法律之上。」

    「我是个幸运儿,我不完全依靠各位的选票来到这里,我能来到这里,靠的是前人犯错和合众国的法律。」

    福特再次强调。

    「也正因如此,我才会更加审慎。既会避免犯和前人一样的错误,也会对法律充满敬畏。」

    林燃坐在台下静静地听着,听着福特的讲话,身旁传来一个声音:「高明的战略。」

    林燃听出了声音来自基辛格。

    他内心不由得感慨,是啊,真是高明的战略,这个时代能在华盛顿生存下来的,没有哪个是简单的。

    福特的这段演说上演的是,在政治最动荡、合法性最薄弱的时刻,怎麽样来缓解矛盾。

    他没有模仿甘乃迪或尼克森,而是利用了自己的平庸和偶然,构建了符合自己情况和现状的战略。

    通常情况下,一个没有经过大选的总统最怕别人提选票。

    福特主动戳穿了这层窗户纸。

    当他自嘲是靠前人犯错进来的幸运儿时,他实际上是在消解竞争对手的攻击。

    如果你已经承认自己是捡漏的,别人就无法再用你没有民意基础来羞辱你。

    这种坦诚还向全美民众传递了一个信号:新总统没有野心。

    这极大地缓解了水门事件後公众对白宫的防御心理。

    尼克森失败的根源在於他认为总统做的就不违法。

    福特抓住了这一点。

    福特强调受法律统治而非受人统治,实际上是把自己藏到了宪法的影子里。

    他告诉华盛顿的野心家们,你们可以挑战我杰拉尔德·福特,但你们无法挑战让我坐在这里的法律程序。

    对尼克森的精准补刀则在暗示选票可以给你权力,但不能给你豁免权。

    这是在告诉外界,我的权力正当性从何而来,从尼克森没有办法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而来。

    福特提到的审慎和敬畏,更是在弥补过去的裂痕。

    因为我是白捡的总统,所以我没有政治野心;因为没有野心,我才最能遵守法律;既然我遵守法律,我就能保证大家的安全和利益。

    「在今天这个空前复杂的时代,我们面对的外部威胁有苏俄人,有外星人,我们面对的内部敌人有通货膨胀,有种族问题,有盟友们的质疑。」

    「我始终信奉一点,那就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教授提交了辞职函,各位,敢想像将NASA交到除教授以外的人手里吗?」

    「我们有着世界上最专业的人才不去用,过去我们可以试错,但在今天,我们没有办法试错。」

    「所以在得知尼克森总统提交辞职函,在得知自己将要就任总统後,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抚教授,NASA需要他,阿美莉卡需要他,全人类也需要他。」

    「其他的事情也是如此,我会秉持无私的心态,以阿美莉卡利益而非我个人利益为前提,来安排各方面的工作。」

    「我不会因为你是前任的核心幕僚而不雇佣你,我也不会因为你是驴党人而不雇佣你,我只会因为你不称职而不雇佣你。

    「我今天到这里来,是来弥补我们之间的裂痕,是来让阿美莉卡重新走在正确的轨道上。」

    「这需要在座每一位人的配合,需要各位的辛勤工作,需要各位的智慧和坚守。」

    当讲话到了这个环节後,台下的记者们终於把目光投向总统了。

    这位总统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的同胞们,我并不祈求历史给我一个伟大的评价,我只祈求在这个转折点,我们能重新找回对彼此的信任,以及对法律的谦卑。我将以一名看守者的身份,履行我在这张办公桌前的每一秒职责。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愿我们不再被阴影中的低语所困扰,愿我们的眼光能从脚下的泥泞,转向头顶的星空。」

    福特深吸一口气:「愿上帝保佑每一个阿美莉卡人,愿上帝保佑美利坚合众国。」

    演讲的最後,福特没有挥舞拳头,只是平淡地合上了讲稿。

    台下闪光灯终於投向这位新总统。

    当他走下讲台,第一时间越过那些试图握手的权贵,走向林燃时。

    在更密集的闪光灯之下,整个东厅的灯光仿佛都暗淡了下去,只剩下这两个男人握手的背影。

    白宫那两扇沉重大门向两侧缓缓推开,冷空气卷着宾夕法尼亚大道的喧嚣扑面而来。

    林燃走出门廊的一瞬间,原本被特勤局人墙挡在警戒线外的记者群瞬间突破了防线。

    镁光灯的闪烁将白宫的台阶照得如同白昼,也映射出林燃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教授!教授!请看这边!」

    无数支伸出来的麦克风拼命地向林燃探去。

    全美乃至全球的记者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狂热。

    「教授!福特总统在演讲中提到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是否意味着你已经正式撤回了辞职申请?」

    「教授,关於尼克森总统的特赦传闻,你在典礼前与福特总统达成过某种私下的勾兑吗?这是你出席典礼的交换条件吗?」

    林燃没有停下脚步,他甚至没有看那些镜头。

    这样的场合他经历太多太多了。

    「教授,根据纽约时报的最新民调,你的支持率再一次远超总统,你会考虑推动第二条第一款第五节限制你无法参选阿美莉卡总统的法律修改,进而参选总统吗?」

    「教授,刚才在东厅,你坐在赫尔姆斯和基辛格中间。有人说这代表着你现在是这个国家的影子总统,你如何看待这样的说法?」

    林燃从特别工作人员的手里披上长风衣,整个动作流畅而自然。

    在混乱的推搡中,年轻记者挤到了最前方,由於用力过猛,他的录音笔险些撞到林燃的胸口。

    他大声喊道:「教授!有人说福特是你的傀儡,尼克森是被陷害的,对此你怎麽看?」

    林燃停下了脚步。

    这一瞬间,整个白宫出口奇怪地安静了下来。

    现场数百名记者仿佛同时屏住了呼吸,连快门声都稀疏了下去。

    林燃转过头,自光平静地扫过记者,然後越过人群,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华盛顿纪念碑。

    「抱歉各位,如果你们信阴谋论,那我想你们最好换一份工作,惊奇杂志就挺适合你们的,它的销量不错,不会埋没各位。」林燃的声音不大,但充斥着他独特的幽默感。

    何止不会埋没,惊奇杂志比阿美莉卡百分之九十的杂志销量都要更好。

    林燃没有再给他们任何机会。

    他快步走下最後一级台阶,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迅速拉开了黑色轿车的後门。

    弗雷德不知何时出现在车门旁,他殷勤地为林燃挡住车顶,对着蜂拥而至的记者露出了胜利者式的微笑,随即也钻进了车里。

    轿车启动,在车内人听来,引擎的声音迅速盖过了记者的提问。

    随着尾灯消失在夜色中,那些留在原地的记者们疯狂地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崇拜林燃的记者在笔记本上记录道:「教授指责一切阴谋论都是子虚乌有。」

    仇视林燃的记者则在笔记本上记录道:「教授对关於他的负面观点不置可否。」

    但无论你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都没有办法无视他。

    弗雷德坐在林燃对面,他从後窗看了一眼在雨中依然疯狂闪烁的镁光灯。

    当白宫在视线中逐渐模糊时,他才转过头,发出一声带着快意的叹息。

    「教授,爽,太爽了。」弗雷德从车载酒柜里取出两只杯子,一只递给林燃:「「理察现在应该已经在空军一号上了。他会飞往加州,飞往他在圣克莱门特的避难所。」

    「教授,你可能不记得1968年的那次党内初选。那时候我也站在聚光灯下,我觉得我可以给象党、给这个国家带来一些更现代的东西。但尼克森,他用他那套卑劣的南方战略和党内阴暗的钩心斗角,把我踩进了泥里。他甚至在公开场合嘲笑我是个只会堆砖头的纽约暴发户。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在等这一刻。」

    林燃心想,还真是,你要是当选了,还真会给这个国家带来一点更现代的东西。

    只是更现代是不是更好,那就要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这几年,在华盛顿的走廊里,我很多时候不得不妥协。我看着他利用权力游走在法律边缘。但我知道,他这种人迟早会因为贪婪而窒息。只是我没想到,最後亲手切断他氧气管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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