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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漫天风雪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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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回到即將因为经济崩溃而动盪不安的小岛,去面对愤怒的失业者和歇斯底里的上司,不如留在纽约。

    留在这个繁华冷漠、却又足够安全的地方,做一个富家翁,做一个旁观者。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內心变得坚定起来。

    不是为了去战斗,而是为了去逃离。

    歌声渐渐消散在风里。

    他哆嗦著拿起桌上的复印件,轻声说道:“参议员先生,这是我最后的恳求,请允许我把这张纸带回去。”

    普罗克斯迈尔点头道:“当然,这本来就是准备给你回去交差的,帮我向安娜问好。

    告诉她,我很遗憾。

    我也告诉过她,不要试图在这个时候去挑战风车,也许她左右不了你们。

    安娜是指陈香梅,飞虎队陈纳德的遗孀。

    此时她是华盛顿最有权势的社交名媛之一,也是象党全美妇女协进会主席。

    虽然刘鍇是名义上的大使,但在华盛顿的社交圈和非正式权力网络中,陈香梅才是真正的乔事人。

    她住在水门大厦,她的客厅是华盛顿两党高层聚会的中心。

    “我会带到的,”刘鍇低声说。

    他拿著那是那张墓志铭,转身走出大门。

    正当他即將离开的时候,普罗克斯迈尔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打断道:“刘,我想请问一件事,那就是你们对教授的敌意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还是不太清楚。”

    刘鍇扭头,以为对方想要了解內情並从中斡旋。

    他回到刚才的冷板凳上,连忙说道:“参议员先生,这是一个误会。

    我们为了继续留在联合国,为了阻碍prc和阿美莉卡的关係正常化,我们给教授送了大礼,非常厚重的礼。

    那是从故宫南迁文物中挑选出来的孤品,还有通过特殊渠道提供的经费。

    在台北看来,教授收了礼,但却没有办事。

    甚至还帮prc,一手推动了两边关係的正常化。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台北觉得教授居然收钱不办事,所以...”

    普罗克斯迈尔听完之后整个人都惊呆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收钱就得办事,不办事就要杀你,这是什么操作,华盛顿收钱不办事不是常態吗?

    过了好一会几,这位参议员才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嗤笑。

    “就因为这个?”

    普罗克斯迈尔指著刘错,手指都在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荒谬。

    “刘,你们是不是对华盛顿、或者对现代政治有什么误解?”

    “收钱不办事?这是什么值得杀人的理由吗?”普罗克斯迈尔简直要笑出声来,“在华盛顿,在k街的游说公司里,在国会山的走廊上,收了说客的钱、吃了饭、拿了竞选资金,最后投票时却投了反对票,这难道不是常態吗?这就叫政治!这就叫博弈!”

    普罗克斯迈尔站起来,像看原始人一样看著刘鍇。

    “如果每一个收了钱却没办成事的政客都要被暗杀,那么华盛顿特区的波托马克河早就被参议员和眾议员的尸体填平了!我也早就死了几十回了!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这是什么军阀习气?”

    普罗克斯迈尔摇著头,怜悯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鄙夷。

    “你们把华盛顿当成了什么了?把教授又当成什么了?

    上帝啊...”

    普罗克斯迈尔重新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某种不可理喻的晦气“刘,你走吧,我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尼克森总统要拋弃你们了。

    你们的思维方式,还停留在中世纪。

    你们是一群穿著西装的野蛮人,根本不懂得现代文明的游戏规则。”

    “收钱不办事就要杀人...”普罗克斯迈尔拿起笔,不再看刘鍇一眼,“这种笑话,我甚至不好意思讲给我的秘书听。”

    刘鍇的脸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原本以为的正当理由,在对方眼里竟然成了证明他们野蛮愚昧的最后呈堂证供。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大家就不在一个思维频道上。

    刘鍇再次站起身,说了声多谢后便转身离开。

    刘鍇走出了罗素参议院办公大楼,冷风夹杂著雪粒,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寒冷和温暖,野蛮和文明,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普罗克斯迈尔刚才充满鄙夷的嗤笑,依然在他的耳边迴荡:“收钱不办事?

    这是什么值得杀人的理由吗?”

    刘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仿希腊式风格的国会大厦圆顶。

    在他眼中,这座代表著西方民主巔峰的建筑,此刻却显得如此狰狞,如此荒诞。

    “野蛮人。”刘鍇的內心咀嚼著这个词,“究竟谁才是野蛮人?”

    在普罗克斯迈尔的逻辑里,收了钱不办事,甚至反咬一口,说这是政治博弈,美其名曰现代文明的游戏规则。

    而在刘鍇看来,在他所学习的延续了千年的中华文化逻辑里,这叫“无信”

    ,叫“背信弃义”,叫“黑吃黑”。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这是两千年前孔子就定下的规矩。

    在这个世界上,拿了別人的东西,就要替別人消灾。

    这就是“义”,这就是“礼”。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王侯將相,只要你接了那份礼,你们之间就缔结了一份看不见的契约。

    这契约不需要律师,不需要公证,它刻在良心里,刻在道义上。

    可是这群洋鬼子呢?

    他们穿著笔挺的西装,满口法律与民主,制定了无数繁文縟节的规矩,却把最基本的信义二字踩在脚底下。

    他们把背叛包装成国家利益,把欺诈美化成政治智慧。

    “哪怕是战国时期的纵横家,哪怕是过去的青帮流氓,也知道盗亦有道,”刘鍇的手在颤抖,那是被气的,“收了保护费还要杀人全家,这是连畜生都不如的行径。”

    刘鍇想起了他知道的送给林燃的礼物。

    那些从故宫南迁文物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字画。

    那不仅仅是钱,那是汉族的魂魄,是五千年的文脉。

    林燃收下了。

    他把中华的魂魄收进了口袋,转头不做事。

    在刘鍇看来,这哪里是文明人?

    这分明就是未开化的蛮夷!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这就是蛮夷和华夏的区別。

    华夏讲究的是礼义廉耻,讲究的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而蛮夷,无论他们的船坚炮利到了什么程度,无论他们的摩天大楼盖得有多高,他们的內核依然是那群在森林里茹毛饮血、只认利益不认道义的禽兽。

    “也是,”刘鍇看著漫天飞雪,“是我们错了。”

    “我们错把这群披著人皮的狼,当成了可以讲道理的人。

    我们试图用君子的规矩去约束小人,试图用华夏的礼去感化蛮夷的利。”

    “刺杀?”

    刘鍇在心里反问在背后大厦里高高在上的参议员。

    “你们觉得那是野蛮。

    但在我们的史书里,那叫专诸刺王僚,那叫荆軻刺秦王,那叫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当道义已死,当信义崩塌,当所有的规矩都被你们这群文明人玩弄於股掌之间时,最原始的血偿,反而是最高尚的復仇。”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刘鍇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穿著长袍马褂的遗老,孤独地站在钢铁森林的华盛顿街头。

    他们唯一的错误,是在没有调查清楚实际情况的时候就去刺杀教授,在没有想清楚大家都是华人的情况下,就贸然以为教授不办事。

    教授办事了,只是大家对事的理解不同,或者说教授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而他们也不是输给了正义,不是输给了智慧。

    他们是输给了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输给了这群把无耻当光荣的文明蛮夷。

    “千秋黄沙,全唐浓墨...”

    那首歌的旋律又在脑海中响起。

    刘鍇低下头,看著路边被雪水浸泡的污泥。

    既然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蛮夷的斗兽场,既然信义二字已经成了被嘲笑的笑话,那么,作壁上观,大概真的是他唯一的归宿了。

    他转过身,背对著国会大厦,走进了风雪中。

    在他身后,那个庞大的、不讲信义的帝国,正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在吞噬著旧时代的残骸。

    从1945年旧金山签字时的意气风发,作为二战的四大战胜国之一,被视为世界秩序的缔造者;到如今1971年的仓皇辞庙,沦为大国博弈的弃子,被视作阻碍人类团结的绊脚石。

    二十六年,恰如一梦。

    梦醒了,就是千秋黄沙。

    而刘鍇,在联合国的玻璃大厦里,整整工作了九年。

    这九年,是他作为外交官最辉煌的九年,也是最煎熬的九年。

    他像是守著孤城的將军。

    城里的粮草断了,城里的主公疯了,而城外的盟友正在和敌人把酒言欢。

    他在这九年里,用尽了所有的纵横捭闔,用尽了所有的优雅与辩才,去维护那个摇摇欲坠的法统。

    他曾以为自己是在守护文明的火种,守护华夏的道义。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那个叫普罗克斯迈尔的蛮夷告诉他:你的道义是过时的笑话,你的坚持是挡路的顽石。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

    司机下车,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刘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中,远处的星条旗依然飘扬,而他脑海中那面曾在纽约上空飘扬了二十六年的旗帜,正在缓缓降下。

    没有军乐,没有礼炮,没有致敬。

    “走吧,”刘鍇低声对司机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但转瞬间就被新的落雪覆盖了。

    什么都没留下。

    很快他將不再是代表,不再是大使。

    他只是一个流落在纽约富人区的寓公,一个在深夜里听著全唐旧曲、作壁上观的老人。

    属於他的时代,即將结束。

    华盛顿的漫天风雪,送roc末代驻联合国大使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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