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丁。
他们早已听闻辽河之战的惨状,更从溃兵口中得知明军“神器”之威,此刻又亲眼目睹城外那铺天盖地的军阵、那喷火冒烟的钢铁巨兽,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绝大多数城池,见到明军兵临城下,又听闻“投降免死”的承诺,守将稍作犹豫,便下令打开城门,献上印信,跪地请降。
明军也信守承诺,入城后,只收缴武器,甄别顽抗分子,对普通百姓,无论是汉是满,皆不予骚扰,并开仓放粮,赈济饥民。
偶有少数死忠于建奴、或自恃城高池深、企图负隅顽抗的据点,明军也绝不手软。
先以“神机铁堡”上的重炮轰击城墙,再用步枪兵抵近射击,清除城头守军,最后步兵冲锋,一举破城。
城破之后,凡持械抵抗者,格杀勿论,但放下武器者,仍可保全性命。
朱慈烺虽未亲临一线冲杀,但每日都会仔细审阅战报,并严令各军:
“抵抗者杀无赦,投降者予以生路。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屠戮妇孺。”
这并非妇人之仁,而是基于现实的战略考量。
建奴治下,并非只有满洲人,更有大量被奴役的汉人、蒙古人。
若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屠戮,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抗,徒增伤亡,亦不利于战后辽东的长治久安。
对于那些在努尔哈赤、皇太极残酷统治下,同样过着悲惨生活的底层旗丁和包衣阿哈,他终究是狠不下心肠,下达那“绝灭令”。
战报如雪片般飞向中军大帐。
一座座城池光复,一个个屯堡拔除。明军以辽西走廊为轴心,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在辽东大地上稳步推进,所过之处,建奴的统治根基被连根拔起,伪政权土崩瓦解。
而明军的伤亡数字,始终维持在一个低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水平。
这,就是降维打击,这就是科技代差带来的、近乎碾压式的胜利。
与此同时,沈阳城外。
暮色如血,残阳将西边的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猩红,也给这座矗立在浑河岸边的“盛京”古城,镀上了一层不祥的光晕。
城头之上,原本猎猎作响的织金龙纛,此刻在晚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守城的八旗兵丁个个面如土色,紧握着手中的长矛或鸟铳,目光惊恐地望向西方。
地平线上,烟尘渐起。
起初只是一线,随即如同溃堤的洪水,迅速蔓延、扩大。无数黑点从烟尘中显现,那是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人影,以及夹杂其间、惊慌嘶鸣的战马。没有旌旗,没有号角,只有绝望的哭喊、沉重的喘息和凌乱的马蹄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洪流,向着沈阳城滚滚涌来。
“是……是肃亲王!肃亲王回来了!”
城头瞭望的哨兵,透过千里镜,辨认出了那群溃兵中那个熟悉却狼狈的身影——身披残破银甲、肩头裹着渗血布条、被亲兵死死簇拥着的豪格。
溃兵越来越近,黑压压一片,竟一眼望不到头!粗略估算,竟有三四万之众!这数量,甚至比豪格带出去时还要多!
原因无他,溃败是会传染的。辽河岸边那场如同天罚般的惨败,早已随着侥幸逃生的溃兵,像瘟疫一样在辽西大地蔓延。
沿途那些原本奉命驻守小城、屯堡的八旗兵丁,听到“明军有会喷火冒烟的钢铁山神,一枪能打三百五十步”的恐怖传闻,又亲眼见到豪格这支“主力”的凄惨模样,早已军心涣散,哪里还敢守城?
当下便加入了逃亡的队伍,只求能早一刻逃回“安全”的沈阳。
“开城门!快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溃兵涌至城下,哭喊着、嘶吼着,用拳头、用刀柄疯狂捶打着厚重的包铁城门,如同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城头守将冰冷而嘶哑的命令:
“摄政王有令!为防奸细混入,溃兵暂于城外就地扎营!任何人不得擅入!违令者,斩!”
命令一出,城下顿时一片哗然,咒骂声、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然而,厚重的城门依旧纹丝不动,只有几队如狼似虎的白甲兵,在城头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对准了城下这些曾经的“袍泽”。
不过好在有豪格在,到底没闹出什么乱子。
没过多久,一队打着礼亲王仪仗的人马从城内缓缓驶出,为首的正是须发皆白、神情复杂的代善。
他望着城下这群如同惊弓之鸟的溃兵,长叹一声,下令开仓放粮,分发些许御寒的衣物,并好言安抚,承诺明日便会安排入城事宜,城下的骚动才渐渐平息。
代善随即亲自将身负重伤、几近虚脱的豪格接入城内。
沈阳故宫,崇政殿。
殿内烛火摇曳,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多尔衮端坐于御座之侧,济尔哈朗、阿济格、代善等一众王公贝勒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如丧考妣。
殿中央,豪格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勉强站立,他脸色惨白,肩头的伤口虽经简单包扎,依旧有鲜血渗出,染红了绷带。
他身上的银甲布满刀剑划痕和烟熏火燎的痕迹,昔日不可一世的肃亲王,此刻如同斗败的公鸡,狼狈不堪。
“说吧,辽河一战,究竟如何?”
多尔衮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打破了死寂。他虽早已从溃兵和代善口中得知大概,但仍需从豪格这个前线主帅口中,得到最确切、最残酷的真相。
豪格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午后。
他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将辽河岸边的惨状,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从明军那如同移动山峦般的“神机铁堡”,到三百五十步外精准索命的“长枪”,从己方燧发枪的无力还击,到阵线瞬间崩溃、自相践踏的绝望……
他的叙述断断续续,时而因激动而哽咽,时而因恐惧而颤抖,每一个细节,都如同冰冷的匕首,狠狠扎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军……我军燧发枪,根本……根本够不着他们!”
豪格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信仰崩塌后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