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恒阳一行人。
恒阳面如冠玉,虽已不再年轻,鬓角染霜,风采却丝毫不减当年。
恒阳坐于主位,见到何崖后微微抬手,示意他落座,等何崖坐下,他才缓缓开口。
“怎么把那两个外人领进来了?他们可与先前西边山上仙师斗法一事有关?”
何崖闻言,苦笑一声。
“我也不清楚,我们赶到时,战斗早已结束,只剩下这两位公子,只是我瞧着这两人,气质有些古怪,或许是我多心了。可万一他们是仙家门派的弟子,说不定还能帮咱们解了堡里的困局。”
老管家说着,脸上露出浓浓无奈。
飞鹰堡闹鬼已久,最近越发猖獗,近些年来更是阴盛阳衰,再这么下去,撑不了多久……
他们这些山下江湖人,想求山上仙人出手,只能看对方心情,说难听点,与摇尾乞怜无异。
所以如今也只能病急乱投医。
他们不是没想过举堡迁移,可那些诡物,仿佛认准了他们一般,甩都甩不掉。
恒阳听完,长长叹了口气。
“但愿如此吧,前段时间我托人去请山上的世外高人,算下来已有近一个月,实在拖不起了,我便让人捎了封密信,问问高人为何迟迟未到。”
“可我那位京城世交的回信,却把我狠狠训斥了一顿,说山上仙人高高在上,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能帮忙递上一句话已是千难万难,如今仙人总算点头,已是天大福分,怎敢再去催促,万一惹恼了仙人,后果不堪设想。”
何崖闻言,连忙开口宽慰:“堡主,您这位朋友说得没错,山上仙人一心向道,心性难测,咱们还是耐心等等便是,既然仙人已经答应,定然不会失信。”
恒阳不再多说,抓起桌上酒壶,垂头丧气地自饮一杯。
“希望如此吧,对了,你带来的那两人,可有什么不凡之处?”
何崖略一思索,试探着开口:“要说不凡,他们气质确实与众不同,我特意留意过,两人走路气息绵长,一看就是练家子,除此之外……”
何崖忽然笑了笑,继续道:“那位名叫陈平安的公子,还跟我开了个玩笑,他说,先前山上仙人们斗法,最后是被他的坐骑带走的。”
恒阳一愣:“坐骑?”
何崖点头:“是一头驴,他说那是元婴境的驴。”
恒阳先是错愕,随即摇头失笑:“这位小公子,倒是个妙人。”
就这样。
恒阳与何崖你一言我一语闲聊起来。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在不久的将来,便会亲眼见到那头连想都不敢想的驴。
时间流转,转眼已是深夜。
天空下起绵绵细雨。
陈平安所在的小院中。
陆台搬了张躺椅,悠哉躺着,手边撑着一把油纸伞,饶有兴致地看着陈平安。陈平安喝了点酒,正在演练六步走桩。
陆台撇了撇嘴:“我说陈平安,你练这玩意儿有啥意思?你那套神仙醉拳,比这凡俗拳架子高了不知多少,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陈平安打完一套拳,缓缓吐出口气,他周身气血微动,雨滴落在他身外半尺,便自然荡开,无法近身。
听到陆台的话,他随口道:“这你就不懂了,大道至简。”
陆台嗤笑一声:“拉倒吧,就跟你写字一样,‘一’字写一万遍,还是个‘一’,顶多好看点,那‘二’和‘三’,你会写吗?”
陈平安懒得跟他抬杠,也知道这家伙纯属找茬。
就在这时,他忽然转头望向门外。
陆台也随之看过去。
门外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指甲在抓挠木板,听得人心里发毛。
陆台不用细想便知道外面是什么,笑道:“喂,陈平安,有小鬼上门闹事了。”
陈平安眉头微挑:“嗯。”
陆台继续道:“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鬼,胆子倒是不小,要不你去给它们上一课?”
陈平安轻轻点头:“确实有教无类,是该给它们一点‘关怀’了。”
陆台嘴角一抽:“好一个有教无类,学到了。”
陈平安不再多言,径直朝外走去。
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泥泞的小路上,起初空无一人。
下一刻,不远处走来一位行色匆匆的妇人,身边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孩童。
可忽然间,那孩童没有转动身子,只是脑袋硬生生拧了过来,面朝陈平安,露出一口森白牙齿,双眼淌下血泪。
那妇人也同时停步,同样身子不动,头颅硬生生转了过来,咧嘴狞笑。
更为可怖的是,妇人一只眼珠直接脱落,滚落在地,画面阴森至极。
很明显,这对母子鬼是想吓人,要把陈平安的魂魄直接吓散。
陈平安见此情形,无奈揉了揉眉心,随即抬手一招:“把这俩抓过来,好好教育一下。”
母子鬼一愣,有些意外。
这人见到它们这副模样,居然不怕?还要抓它们?
下一刻,鬼母子同时怒了。
看来是个有点手段的修士,可那又如何?
在这飞鹰堡,它们占尽天时地利!
然而下一秒,一道鬼魅身影骤然出现在它们身后。
母子鬼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位容貌绝美的彩衣女子立在那里。
可眨眼之间,女子肌肤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惨白骸骨,煞气翻涌,威势如圣。
“嗡——”
那母子鬼只觉脑袋一懵。
“鬼,鬼啊!”
那妇人惨叫一声,当场被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那小孩也是如此。
彩衣女鬼……
什么鬼?她还是第一次见鬼能把鬼给吓晕。
果真是以前没有见过世面的。
彩衣女鬼有些不好意思,拎着两道魂体轻飘飘落在陈平安面前:“主人,这两个鬼,不太禁吓了。”
这彩衣女鬼正是陈平安在胭脂郡中收下的那位。
陈平安摇头:“把它们弄醒吧。”
不多时,一大一小两个凄凄惨惨的鬼魅,蔫头耷脑蹲在小院门口的街沿上,引得往来路过的死鬼频频侧目,眼神里满是疑惑。
“狗蛋他娘,这是咋了?你们俩怎么还不走?莫不是被谁欺负了?”
“就是啊,咱们都是多年的鬼姐妹了,有啥难处只管说!”
狗蛋他娘有气无力地叹道:“里面住着个穿彩衣的女鬼,凶得邪门,勒令我们在这看门,不许惊扰了院里的清净。”
这话一出,周遭众鬼顿时哗然震惊。
其中两只与她们交好的女鬼当即气不过,想着姐妹受辱必须出头,当即扬着指甲就朝院门挠去。
只一瞬,街上便又多了两只鼻青脸肿、凄凄惨惨蹲在原地的女鬼。
余下鬼魂见状,瞬间作鸟兽散,连滚带爬跑得无影无踪。
惹不起,这是真的惹不起。
而相比之下。
在小院的另一边。
这里与门口的“鬼见愁”截然不同,有一只女鬼正慢条斯理,享受着猫捉耗子般的快活。
飞鹰堡赫赫有名的陶斜阳,手持大刀气势汹汹破门而入,要与屋里的女鬼正面武斗,结果,不堪一击。
随后,一位名叫黄尚的道士仗义出手,他除魔卫道、义薄云天,为兄弟肝胆相照,提着法器便冲进院子,结果险些被打得半残。
好在他的好兄弟、陶斜阳的师父——正是先前将陈平安带去飞鹰堡的老管何崖,及时赶到,才堪堪将人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