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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归途尘满面 旧乡近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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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在窗边看个不停。兴明和唐糖却像两尊抽离了灵魂的雕塑,一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空洞,一个低头看着怀里渐渐睡去的孩子,面色沉寂如水。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离家越来越近。兴明的心跳也越来越沉,像被绑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拖着他不断坠向无底深渊。那些关于老家的记忆,关于父母还算硬朗时的模样,关于村口的老树,关于田野的气味……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残忍。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记忆的潮水带来的不是温暖的怀旧,而是加倍的痛苦和恐慌。因为他即将带回去的,不是父母期盼中那个或许落魄但平安的儿子,而是一个满身伤痕、带着妻儿亡故的惨痛秘密和另一个家庭的、全然陌生的儿子。

    下午,火车在一个陈旧的小站停下。清镇。熟悉的站名,陌生的心境,沉重的脚步。

    出了站,转乘那趟熟悉又破旧的中巴车。车上多是挑着担子、背着背篓的乡亲,空气闷热浑浊。兴明低着头,缩在角落,恨不能隐身。但同车的人似乎对这个带着城里人气息、又一脸沧桑的男人和他身边抱着孩子的沉默女人有些好奇,目光不时瞟过来。

    车子颠簸着驶入熟悉的乡道。在一个岔路口,一个拎着鸡笼的大婶盯着兴明看了好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喊起来:“哎哟!这不是老李家的明子吗?多少年没见了!这是……从外头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在沉闷的车厢里投下一块石头,激起涟漪。不少人都转过头来看。

    “还真是明子!咋瘦成这样了?在外头受苦了吧?”另一个大爷眯着眼打量。

    “这是……你媳妇?孩子都这么大了?”大婶的目光在唐糖和片片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啥时候成的家?咋也没听你爹妈说起过?你爹腿摔了,正念叨你呢!”

    问题接踵而至。兴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他嘴唇哆嗦着,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感觉到身旁唐糖的身体瞬间僵硬,抱着片片的手臂收紧,将脸侧向窗外,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侧影。

    “明子,在外头干啥营生呢?这是你儿子?叫啥?”又有人问。

    车厢里安静下来,等着他的回答。这沉默比嘈杂更令人窒息。

    “嗯……回来了。”兴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轮磨过,“这是……屋里人。孩子还小。” 他用了最含糊的说辞,避开了所有关键,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公开的、让他如坐针毡的“审讯”。

    “哦……”问话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他异常的回避和难堪,讪讪地转回了头,但窃窃私语声立刻在车厢里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起。

    “老李家儿子回来了?还带着老婆孩子?”

    “没听说他结婚啊?在外头找的?”

    “看他那样子,混得不咋地……”

    “那女的瞧着挺年轻,孩子看着不大……”

    那些压低的议论,像无数只细小的毒虫,钻进兴明的耳朵,噬咬着他的神经。他脊背绷得笔直,拳头在身侧握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唐糖则仿佛化成了车厢里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只有怀里的片片偶尔动一下,提醒着他们的存在。

    这段回村的路,从未如此漫长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中巴车终于在熟悉的岔路口喘着粗气停下。兴明几乎是拖着行李踉跄下车,唐糖抱着被闷热和颠簸弄得有些蔫蔫的片片紧随其后。尘土扬起,模糊了视线。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泥土、青草、炊烟,还有隐约的牲畜粪便味道。这是故乡的味道,此刻却让兴明感到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反胃和头晕。他站在路口,望着远处村落笼罩在夕阳余晖下的轮廓,脚步像被焊在了地上,无法挪动分毫。近乡情怯,这一刻达到了顶点。这情怯里,是滔天的愧疚,是无边的恐惧,是对父母病体的忧心如焚,是对即将揭开的残酷真相的不忍,也是对唐糖和片片即将承受的一切的茫然与心痛。

    “爸爸,这就是爷爷奶奶家吗?”片片奶声奶气地问,小手好奇地指向炊烟升起的地方。

    兴明低下头,看着儿子被夕阳镀上金边的、天真无邪的小脸。这孩子眉眼间有自己的影子,也有……念安的影子。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猛地一抽,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死灰一片。

    “……嗯,到了。”他嘶哑地应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抬手指了指村落的方向,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前面……就是。走,我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胸腔生疼,几乎喘不过气。这不是游子归家的喜悦宣告,而更像是一场奔赴命运审判台的悲凉步履。

    他迈开脚步,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镣铐。唐糖抱着片片,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绷的侧脸线条和微微发颤的手臂,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地投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沉默而沉重,仿佛也预兆着即将到来的、无法逃避的风暴。

    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枝叶依旧虬结茂盛,树冠如盖。树下坐着几个摇着蒲扇纳凉、闲聊的老人。看到他们这一行风尘仆仆的“归人”走近,尤其是当有人眯起昏花的眼睛,辨认出打头那人是多年未见的兴明时,树下的闲聊声像被一刀切断,骤然停止。

    几道目光,浑浊的,清明的,带着惊讶、疑惑、审视,还有岁月积淀下的复杂难言,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像探照灯一样将他们牢牢锁定在光圈中央。

    兴明硬着头皮,对其中一个摇着蒲扇、头发几乎全白的老人点了点头,喉结剧烈滚动,费力地发出沙哑的声音:“三……三爷爷,乘凉呢。”

    被叫做三爷爷的老人停下了摇动的蒲扇,眯起眼睛,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兴明,目光在他憔悴消瘦、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上停留许久,又缓缓移向他身后抱着孩子的唐糖,最后,定定地落在唐糖怀里的片片脸上。老人浑浊的眼珠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深深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嵌在古铜色的脸上。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这样看着,看了许久。然后,他极慢、极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过去,带着无尽的沧桑和了然。他用蒲扇朝着村子的方向,轻轻指了指。

    “是明子啊……”老人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像被岁月磨钝了的锯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质感,“回来啦……回来,就好。快家去吧……你爹,你娘,富强那孩子,都盼着呢。” 那“盼着呢”三个字,他说得异常缓慢、异常沉重,仿佛每个字都蘸满了说不尽的牵挂、担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嗯。”兴明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他不敢再看老人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眼睛里似乎承载了太多他无法面对也无法言说的东西。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穿过老槐树下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些洞若观火的目光,朝着村子深处、那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矮破旧的老屋走去。

    唐糖紧紧地跟着,步伐有些凌乱。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影随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背上,烙下看不见的伤痕。她将脸埋得更低,几乎完全贴在片片柔软的发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也试图隔绝自己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惊惧和绝望。

    老屋渐渐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土坯墙裂了深深的缝,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土。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凹凸不平,缝隙里长满了顽强的野草。那扇熟悉的、油漆斑驳几乎掉光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疴般的寂静弥漫出来。

    兴明在离院门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下了脚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着,撞得他耳鼓轰鸣,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地盯着那扇虚掩的门,仿佛那是巨兽的咽喉,是吞噬一切的黑洞,是他所有痛苦、愧疚、恐惧和无法言说的秘密的最终归宿。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四肢冰凉刺骨,只有掌心不断冒出粘腻冰冷的汗水。

    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唐糖。唐糖也正抬起头看他,脸色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但那双总是平静甚至木然的眼眸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他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惧和惶惑,也映出一种同赴深渊般的、决绝的平静。她微微调整了一下抱着片片的姿势,将孩子柔软温热的小身子搂得更紧,仿佛那是狂风暴雨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是她全部勇气和力量的来源。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沉闷的咳嗽声,那咳嗽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听得人心头发紧。咳嗽声好不容易停歇,一阵压抑的、带着痛苦的喘息之后,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乡音和深深疲惫的女声,颤巍巍地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盼和难以掩饰的虚弱,透过虚掩的门缝,清晰地传了出来,飘散在暮色沉沉的院子里:

    “老头子……咳咳……外头,是不是有啥动静?我咋听着……像是有脚步声?是不是……是不是明子回来了?还是富强那孩子跑回来了?” 声音里,是母亲对游子深入骨髓的牵挂,是病中之人最本能、也最脆弱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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