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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无言之诺 浮萍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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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声说,声音干涩。

    兴明别开眼,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干,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睡吧。”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平时的冰冷。

    那次之后,他们之间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依然是沉默居多,但沉默里少了些刻意的回避和尴尬,多了点共渡难关后的、难以言喻的默契。兴明有时下班回来,如果片片还没睡,他会站在次卧门口看一会儿。唐糖不会阻止,也不会特意打招呼,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仿佛他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但兴明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肩背,在他注视下,会不自觉地放松一些。

    片片一天天长大,眉眼渐渐长开。兴明有时会在他脸上看到一丝熟悉的影子,像自己,又隐约有点像……念安。这个发现让他心头发酸,又莫名地柔软。他开始会在唐糖忙着做饭或洗衣时,顺手抱起哭闹的片片,姿势笨拙地晃两下。片片似乎不怕他,被他抱着,有时会停止哭泣,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偶尔还会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模糊的笑。

    第一次看到片片对他笑的时候,兴明整个人都僵住了。那笑容纯粹、无辜,不带有任何过去的阴影和纠葛。那一刻,他冰封已久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太阳,坚冰悄然融化了一角。他慌忙将孩子塞回给走过来的唐糖,转身进了主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口怦怦直跳,说不清是慌乱,还是别的什么。

    唐糖抱着重新安静下来的片片,看着主卧紧闭的门,眼神复杂。她低头亲了亲儿子柔软的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秋天的时候,铁柱叔来家里坐过一次。看着虽然简陋但总算收拾得还算齐整的屋子,看着唐糖怀里白白胖胖、咿呀学语的片片,再看看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底死气散去了些、甚至添了些烟火气的兴明,老人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明子啊,”铁柱叔抽着烟,语重心长,“过去的事,放不下也得放。这人呐,总得往前看。片片这孩子,多好,是缘份。唐糖她……也不容易。你们这……总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儿。孩子眼看一天天大了,以后上学、上户口,都是事儿。”

    兴明低着头,没说话,只是手里的烟,燃了好长一截烟灰。

    铁柱叔走后,那晚兴明失眠了。他躺在主卧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铁柱叔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是啊,不是个事儿。片片需要合法的身份,需要一个能写在户口本上的父亲,需要一个至少在名义上完整的家。而他和唐糖,这段始于错误、维系于无奈、掺杂着痛苦、愧疚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的关系,又该何去何从?

    他想起葛英,想起子美和念安,心里依旧痛得尖锐。他知道,这辈子,他可能都走不出那份阴影了。可他也知道,他不能就这样烂在这间屋子里,让片片也跟着他一起,活在不见天日的阴影下。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唐糖……或许也是。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兴明下夜班回来,补了一觉醒来。唐糖正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喂片片吃米糊。片片坐在特制的高脚椅里(是铁柱叔家孙子用旧了送的),挥舞着小手,吃得满脸都是。唐糖耐心地擦着,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兴明站在主卧门口,看了很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这一大一小身上,温暖而宁静。这一幕,没有任何轰轰烈烈,没有任何海誓山盟,却奇异地击中了他心里某个最柔软的角落。他失去了一个家,现在,眼前这个由错误、痛苦、一个婴儿和无数个沉默的日夜构建起来的、畸形的、摇摇欲坠的“组合”,似乎也正在缓慢地、艰难地,生长出一点点类似于“家”的轮廓。

    他走了过去,在唐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唐糖喂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醒了?粥在锅里温着。”

    “嗯。”兴明应了一声。他没有动,只是看着片片。片片看到他也坐在桌边,似乎很高兴,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小胖手朝着他抓挠。

    兴明伸出手指,片片立刻用他沾着米糊的小手抓住,紧紧握住,还朝他咧嘴笑。

    兴明的手指僵硬了一下,却没有抽回。他感受着那小小的、温软的、带着奶味和米糊黏腻的触感,心里那最后一点坚冰,仿佛也在这纯粹的依恋中,彻底消融了。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唐糖。唐糖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似乎也在等待,或者说,准备承受什么。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片片咿咿呀呀的声音。

    “唐糖,”兴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和紧张而有些干涩,但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我们……去把证领了吧。”

    唐糖拿着小勺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的情绪。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舀起一勺米糊,送到片片嘴边。片片张嘴吃下,满足地吧唧着嘴。

    过了许久,久到兴明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拒绝时,她才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嗯。”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没有祝福,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婚礼。几天后,他们去了民政局,用最简朴的方式,领取了两本暗红色的结婚证。拍照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空洞,只有坐在唐糖怀里、被要求一起入镜的片片,好奇地东张西望,为那张注定不会太好看的照片,增添了一抹唯一的、生动的亮色。

    拿着那两张薄薄的纸片走出民政局,外面阳光正好,有些刺眼。兴明看着手里的结婚证,又看看身边抱着片片、同样低头看着证件的唐糖,心里没有新婚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责任、认命和一丝微弱释然的复杂情绪。

    “走吧,”他说,“回家。”

    “家”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依然带着涩意,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唐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并肩,朝着公交车站走去。片片在唐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伸出小手,抓住了兴明垂在身侧的一根手指。兴明这次没有僵硬,他反手握住了那只小小的、柔软的手。

    阳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身后。那两个大人的影子依旧有些疏离,但中间那个小小的影子,却将他们紧紧连在了一起。

    浮萍无根,随波逐流。但或许,当两片浮萍被命运的水流冲到一起,又被一株更柔弱的幼苗缠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也能在无尽的漂泊中,生出一点点相濡以沫的根须,共同对抗时间的流沙与风浪。

    未来的路依然漫长,布满未知。但对于此刻的兴明和唐糖来说,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方向——让怀里这个名叫“片片”的孩子,拥有一个可以写在户口本上的父亲和母亲,拥有一个或许不完美、但至少名义上完整的家,拥有一个,比他们自己曾经拥有的,更明确一点的未来。

    至于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痛、遗憾和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就让他们在往后漫长的、沉默的、相依为命的岁月里,慢慢消化,或者,带着它们,继续前行。

    城市依旧喧嚣,生活依旧艰难。但在这个普通的秋日午后,阳光正好,他们握紧了彼此和孩子的手,朝着那个被称为“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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