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可怜。那我们呢?子美发烧没钱抓药的时候,念安饿得直哭的时候,我们不可怜吗?那三块大洋,够家里大半个月的嚼用了。”
她的话不重,却字字敲在兴明心上。他酒醒了大半,脸色发白:“英子,我……”
“我吃饱了。”葛英站起身,不再看他,转身进了里屋,轻轻关上了门。
“英姐……”唐糖想跟进去,又停住脚步,看着呆坐在桌边、一脸灰败的兴明,又是着急又是无奈,“兴明哥,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明明知道英姐最忌讳什么,你怎么还……”
“我错了……我真错了……”兴明抱着头,声音哽咽,“我就是一时糊涂……看她被打得那么惨……唐糖,我该怎么办?英子她是不是……是不是再也不原谅我了?”
唐糖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能理解兴明一时的心软,却也深知这事对葛英的伤害有多大。她叹了口气,坐下来,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下,试图压下心头的烦闷。
“英姐心里苦,你是知道的。这事……唉,只能慢慢来了。”她又倒了一杯,也给兴明倒上,“你也别太自责了,以后……以后别再犯糊涂就是了。来,喝酒。”
两人各怀心事,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黄酒初入口温和,后劲却足。不一会儿,唐糖就觉得脸上发烫,头也有些晕乎乎的,看东西都有了重影。兴明更是醉得厉害,趴在桌上,嘴里反复念叨着“我错了”、“英子对不起”。
“兴明哥……别、别喝了……”唐糖想去拿开他的酒杯,自己却先晃了一下。
“不……喝……”兴明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唐糖。灯光下,她年轻的脸庞泛着红晕,眼里带着醉意和关切,让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还未经历风雨、眼神清澈温柔的葛英。一种混合着愧疚、依赖、孤独和酒意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英子……”他喃喃地伸出手,握住了唐糖想要拿开酒杯的手。
唐糖手一颤,却没立刻抽开。她也醉了,脑子昏沉沉的,看着眼前这个痛苦懊悔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个“家”的归属感和对“完整”的渴望。她在这里找到了久违的安稳,她把葛英当亲姐姐,也把兴明当作了这个家的一份子,一个可以依靠的兄长。此刻,看到他如此脆弱痛苦,她竟生出一种想要安抚他、填补他心中那份空洞的冲动。
“兴明哥……”她声音软软的,带着醉意,“你别难过了……英姐她……她会明白的……”
她的柔声安慰,在兴明听来,更像是某种默许和鼓励。酒精吞噬了理智,放大了心底最原始的渴望和慰藉的渴求。他用力一拉,将唐糖带进了怀里。
唐糖轻呼一声,却没有如想象中那般激烈挣扎。酒意让她的身体发软,也让她的心防变得脆弱。靠在这个滚烫的、颤抖的怀抱里,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被需要的感觉。她知道这是错的,大错特错,可脑海里却有个声音在说:就这一次,就安慰他这一次,也……安慰自己这一次。在这个冰冷的雨夜,用彼此的体温,驱散心底那无边的孤寂和不安。
“英子……”兴明模糊地呢喃着,滚烫的唇胡乱地落在她的额头、脸颊。
唐糖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轻轻环住了他颤抖的脊背。是赎罪,是怜悯,是慰藉,还是别的什么,她已经分不清了。在酒精和复杂情绪的裹挟下,她半推半就,任由他将自己带向了那间堆满杂物的小屋。
木门在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桌上残存的灯火,也隔绝了最后一丝清明。
里屋,葛英背靠着紧闭的房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外间隐约的对话、杯盘轻响、拖沓的脚步声,还有那扇门关上的轻微“咔哒”声,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酒气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混合着烧鸡的油腻味道,令人作呕。心口那个刚刚有了一丝暖意的地方,此刻像是被人生生掏空了,灌满了深秋夜雨的寒气,冷得她四肢百骸都开始发抖。
她以为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原来,不过是一场醉后的幻梦。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窗棂,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冰凌,砸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而另一间漆黑的小屋里,温暖与罪恶交织,喘息与泪水混杂。短暂的欢愉如同饮鸩止渴,留下的,是更深、更绝望的空洞,和注定无法面对明天的黎明。
夜,还很长。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