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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闪电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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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枚不知何处来的流矢射穿其人小腿,其人闷哼一声,却借着扑倒的势头,用尽全身力气将一段鹿角死死抱住、向外猛拽。

    旁边数十袍泽见状,目眦尽裂,发疯般向前狂冲,刀砍手扳,在吴军惊愕的目光中,竟硬生生将一段鹿角拔除,撕开了一个缺口!

    “填壕!把吴狗尸体丢进去!”

    适才率先前扑的都伯倚在鹿角旁血流如注,奄奄一息,却仍撑着最后的气力,指着身前这道阻碍前进的壕沟,发出最后一道军令。

    “把我…把老子也填进去……”

    闭上眼时,龙骧郎往家中送去三等功臣匾额,乡里老宿夹道而迎的画面犹在眼前,那是他腰杆挺得最直的一日,也是他父母妻儿这辈子最扬眉吐气的一日。

    汉军士卒如狼似虎,开始有意识地利用起战场的一切。

    刚刚斩杀的吴人尸体,残肢断臂、甲胄兜鍪…全都一股脑扔进那道因山石难以挖凿,所以并不算太深的壕沟。

    吴人本就已经丧胆失魄,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疯狂的雄起攻势打得愈发骇然无措。

    原本支撑他们在关城外抵抗的,乃是以为这些近乎力竭的汉军已是强弩之末。

    只需再坚持片刻便能将其击退。

    万没想到,这些汉人如何还能爆发出这般骇人的力量?

    每一个冲到此地的汉军锐卒这一刻都忘却了疲惫,忘却了伤痛,眼中只剩前方工事与吴人。

    孬种是冲不到这里的。

    自码头溃退至此的吴军被关前军官压着上前,仓促组成的防线显然不能抵挡汉军冲击。

    但非得如此不可。

    大战之时,没有精力辨认溃卒中到底有没有混进一队汉军敢死,便不可能打开关门把他们放入关城。

    虽然兵败溃逃,虽然丧胆失魄,但至少这些溃卒还能以血肉之躯消耗汉军的气力与他们手中的刀兵、身上的甲胄。

    关墙之上。

    箭雨依旧,其势渐衰。

    下方汉军势头却不是减,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进度向前啃咬、撕扯,步步缓进,步步为营。

    那杆插在阵中的『傅』字牙纛,已被吴人箭矢贯穿数个破洞,却仍随着傅佥,随着人潮,向着铁索关关墙壁垒一寸寸挪近。

    潘濬望着那『傅』字将纛,手脚冰凉酥软,几要靠双手死撑墙垛才能站稳,而大脑再次陷入一片空白。

    眼前的喊杀、嚎叫,远方奔腾的江水、汉军的舰队…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纷乱的念头,如破碎的浮光掠影,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飞速闪回:

    荆州…

    江陵…

    与他素来不睦的关羽…

    刘备殷切托付的目光…

    孙权江陵榻下相迎…他将荆州一州防务悉数相告。

    夷陵一战身死的傅肜、冯习、张南、程畿、马良、沙摩柯…

    几年前,与孙权、陆逊议沉江之锥、横江铁索…

    去岁,受孙权节钺…

    滟滪关前…

    弃关而走…

    蜀人艋艟巨筏…

    最后,便是眼前这支破浪而来、势不可当的蜀人舰队。

    他身周,孙秀、李肃、闻讯赶来的廖式诸将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或惊问,或建言,或哀叹,声音嘈杂而迫切。

    潘濬却充耳不闻,把这些杂音全部过滤。

    许久,他才艰难地将空洞的目光重新聚焦,投向下方那片已然彻底混乱的江面战场。

    孙俊付出了惨痛代价、精心布置的口袋阵,确实成功地将汉军先头的水师艋艟和斗舰诱入了横江铁索之前的区域。

    之后调动巫山港内战船出击,若按常理而言,这着实可称得上一步绝妙手,足可将汉军包围歼灭。

    然而此刻,这妙手却成了自陷死地的昏招。

    汉军楼船、大舰正从上游顺流压下,彻底封堵了孙俊水师向上游撤退或腾挪迂回的空间。

    吴军水师,包括孙俊亲自坐镇的那艘楼船旗舰,此刻赫然陷入了汉军主力舰队与前方诱敌艋艟、巨筏的前后夹击之中。

    汉军中大型斗舰凭借其体型和顺流优势,毫不留情地撞开、碾压着当道的吴军战船。

    拍竿起落,砸得吴船木屑横飞。

    接舷跳帮的汉军锐卒,如狼似虎涌上吴船甲板…

    这仗…还能怎么打?

    陆战,码头已失,关墙危殆。

    水战,主力被围,覆灭在即。

    潘濬一时竟惶恐不安。

    心如死灰,面如死灰。

    “潘太常!你持节督军,统领全局,难道…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此声喝问如同当头棒喝,使潘濬从那种恍惚失神的状态中猛地惊醒过来。

    是他从校事吕壹手中救下、引为心腹的廖式。

    他咳嗽了几声,眼神重新聚焦:

    “还没输…还没到最后一刻!”

    “来人!”

    “速遣赤马轻舟!”

    “多派几艘!分散走!”

    “立刻去下游!去秭归!去西陵!”

    “去见周子鱼(周鲂)、朱义封(朱然)!”

    “告诉他们,蜀人已融断铁索,突破江关,水陆并进,围困巫县!让他们速速来援!还有…立刻将此军情急报陛下!让陛下…让江东早做迎敌准备!”

    紧接着,其人猛地拔出腰间那柄代表节将身份,象征着生杀大权的特殊节剑。

    剑刃出鞘。

    其人左手扯住自己儒服一角,右手猛一挥剑,“嗤啦”一声割下一块衣襟。

    随即,又毫不犹豫以剑尖划破左手食指,刺痛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殷红血珠迅速涌出。

    其人牙关紧咬,在那块白色衣襟上奋力书写。

    字迹歪扭潦草,血迹先浓后淡。

    『罪臣濬有辱陛下圣恩,倘巫县有失,则无颜再见陛下,唯一死以谢陛下隆恩厚遇。』

    写罢,其人吹了吹未干的血迹,将血书仔细折好,递给身旁一名卫率:

    “你亲自带一队人,乘最快的舟,想办法冲出去…”

    那卫率双手接过血书,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潘濬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

    不多时。

    七八艘赤马轻舟如同受惊之鱼,自横江铁索下游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小型港湾中接连驶出,借着江流,拼命朝着更下游疾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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