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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四不两直,江水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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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身侧。

    “陛下,有些不对劲。”陈到以手指向关墙,“吴贼守军…似乎有些异样。”

    刘禅闻声,凝眸望去。

    看不清晰,于是凑近。

    没多久便察觉到,彼处关墙相较于昨夜旌旗林立、身影绰绰的,此刻竟显得有些…疏落?

    旗帜依旧在,但值守的士兵数量明显减少。

    巡弋的士卒,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步伐拖沓。

    更明显的是,几处垛口后的吴兵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再是警惕地对江畔张望,而是频频向内城和北方指指点点。

    彼此间,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甚至有人朝着关内方向激动地挥舞手臂。

    再仔细看。

    就连关寨上空升起的炊烟都透着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

    “是空城计?”

    “还是说…此间吴人军心已然动摇?”

    法邈忽而发问。

    刘禅若有所思。

    一个念头升起:

    “如此惶惶不可终日之象,莫非公全、辟疆、定疆他们…昨夜已竟全功?”

    众人闻言,既疑且喜。

    刘禅率众回到炎武号上。

    而就在众人疑喜不定之时,上游大江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橹桨破水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艘轻捷的赤马舟正劈波斩浪,如离弦之箭般向着龙纛所在旗舰疾驰而来。

    当先一舟,数员大将昂然挺立。

    “是安国?!”陈到眼力极佳,率先认出了刚刚才乘舟西去的关兴,随即又看到旁边两人。

    “还有…公全跟辟疆!”

    赤马舟速度极快。

    没多久便靠上龙舟。

    傅佥、赵广二人不等舟船停稳,便矫健地攀上舷梯,快步登上甲板。

    二将征袍破损,甲胄染血蒙尘,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与大悦。

    “陛下!大都督!”前部督傅佥率先抱拳,声音激动沙哑,“北路克捷!”

    赵广紧随其后,同时躬身:

    “陛下!

    “臣等幸不辱命!

    “昨夜已破深涧关!

    “其后连追二十里,斩将夺旗,大破吴军!”

    “斩将夺旗?”刘禅的目光立刻被傅佥和赵广身后亲兵捧着的几个木盒吸引。

    “这里面是……?”刘禅指着木盒,饶有兴致。

    傅佥接过其中一个木盒,猛地打开,一颗须发斑白、面目狰狞的首级赫然呈现。

    “陛下!此乃吴将鲜于丹首级!

    “此獠昔年随吕蒙偷袭荆州,手上沾满我荆州将士之血,今日终授首伏诛!”

    另一边,赵广亦打开另外一个木盒,里面一颗头颅双目圆睁,犹带惊怒。

    “陛下,此乃孙吴宗亲、伪翊军将军徐忠!

    “其人负隅顽抗,已被阵斩!

    “另有孙吴宗室孙规,亦曾随吕蒙篡夺荆州。

    “此獠贪生怕死,已束手就擒,就在赤马舟中看押!”

    刘禅看着那两颗血淋淋的首级,再看向风尘仆仆却意气风发的两员爱将,一拍船舷,放声而笑:

    “好!好!好!

    “公全、辟疆!

    “真乃朕之虎臣也!”

    陈到、陈曶、阎宇、法邈、张表等围拢过来的文武要员亦是上前,纷纷向傅佥、赵广二将道贺。

    “快!且将山中战事与朕细细说来!”刘禅笑意豪放,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北路详情。

    傅佥、赵广遂你一言我一语,将他们所历战事,简明扼要却又惊心动魄地向天子及众将叙述一遍。

    舱板上,众人听得心潮澎湃,就好像亲身经历了那一路高歌猛进、摧枯拉朽般的战斗。

    赵广最后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天子及众文武补充道:

    “陛下,臣等在追杀溃兵时,从俘获的吴军口中得知,昨夜潘濬似已率一部精锐离开滟滪关,意图北上增援深涧关!

    “然其未至深涧,便遭遇我军击破深涧关后溃败下来的败兵!

    “应是知大势已去,竟未敢与我军接战,便径直接引兵东向,往巫县方向逃窜了!”

    “什么?”刘禅闻言先是愕然,而后与陈到面面相觑。

    “潘濬…潘濬竟弃关而走?!”张表亦是失声,脸上同样是难以置信之色。

    刘禅再次望向那座此刻显得异常安静的滟滪关,一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关上守卒突然间如此惶惶不安。”

    刘禅身后,张表也抚掌大叹:

    “是啊!

    “若非潘濬遁逃,军心崩解。

    “关上守卒焉能是这般光景?

    “潘濬…潘濬,不意其人竟做出此等事来?!”

    语气中,有几分大喜,亦有几分不可思议。

    这厮叛汉降吴,又主动进献大汉在荆州布防图给孙权,才导致荆州在短时间便尽丧敌手。

    如今,其人深得孙权信重,更为孙权持节督军,这样一个人,竟临阵弃军而逃?!

    众人短暂的震惊过后,便是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若潘濬仍在,即便军心动摇,凭借关险与其威望,或许这座滟滪关还能支撑一阵。

    如今,潘濬率先弃军而逃。

    这座滟滪关,赫然是唾手可得!

    …

    与此同时。

    与汉军惊喜不同。

    滟滪关内,赫然是另一番景象。

    潘濬参军邓玄之,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中军帐内来回踱步,脸色苍白如纸。

    他方才试图整顿防务,弹压军中的流言蜚语,却发现自己的军令已然不再好使了。

    潘濬弃关而逃的消息,已如暴风肆虐,迅速席卷全军。

    “潘太常…真的走了?!”

    “把我们丢在这里等死?!”

    “蜀军…蜀主就在外面,我们怎么办?!”

    各种惶恐、猜疑、绝望的喝骂。

    在滟滪关寨城的各个角落响彻。

    邓玄之闻之,心惊肉跳。

    潘濬弃军而走,对军心士气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其人不仅仅是持节督军的主帅,更是荆州士人之冠首,是无数荆州籍官吏、将士的主心骨。

    如今,这根主心骨倒了。

    还是以如此不光彩的方式……

    恍惚之中,邓玄之眼前浮现一幅令他毛骨悚然的图景。

    愤怒的士卒冲进帐来。

    将他这个潘濬参军乱刀砍死。

    然后…割下他的首级,作为向汉军乞降的献礼!

    念及此处,一股寒气自其人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不由发颤。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停下来来回踱步的脚步。

    先是深吸一气。

    再是深吸一气。

    最后再吸一气……

    一刻钟后,他才终于鼓足了气,一个箭步猛地冲出帐外。

    刚一出帐,整个人一愣。

    只见自己的军帐周围,已经围满了不知数十还是数百个眼神不太对劲的大吴将士。

    见此情状,他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下来,紧接着便对着周围惶惶不安的士卒们嘶声大喝:

    “休要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潘太常岂是弃我等而去?!

    “他是…他是见深涧关危急,亲往救援!

    “如今不过是战事不利,暂退巫县重整兵马罢了!

    “不久…必引援军回来救我等!

    “我等…我等深受国恩,正当坚守待援!

    “岂能胡言乱语心生降意?!”

    问罢,其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怀疑的脸。

    犹豫片刻,再次尖声喝问:

    “不论其他,若是降了蜀虏,我等在江东的家小妻儿又当如何?!

    “蜀主刘禅向来苛待降人,我等岂能自寻死路?!

    “守住!只要守住几日,太常必率援军至!”

    然而,这番色厉内荏的呼喊,并未能激起多少回应。

    许多将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家小妻儿?

    先活过眼下再说吧!

    潘濬持节督军,跑了!

    你这还跟我说什么援军?!

    邓玄之看着一众将卒的反应,心下陡然一寒,绝望、恐惧等情绪不住向他袭来。

    …

    关外,汉军已然行动起来。

    刘禅的金吾大纛矗立于『炎武』号舰首,在江风吹拂下肆意舒展,猎猎作响。

    象征着大汉天子的权威,如重锤利刃,狠狠撞在寨内吴军茫然大恐的心脏上。

    关兴开始指挥士卒,将鲜于丹、徐忠…等七八名吴将首级高高挑起,悬挂于长竹之上。

    数十名嗓门洪亮的军士,押着吴国宗亲孙规,簇拥着数枚被枭于长竹的首级。

    抵近关墙。

    大声呼喊示众。

    “吴犬听着!”

    “尔等大将鲜于丹、徐忠…等已然授首!”

    “宗亲孙规,亦束手就擒!

    “潘濬弃尔等如敝履,早已逃之夭夭!

    “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难道要为他们陪葬吗?!”

    汉军劝降的吼声一如惊雷。

    那几颗血淋淋的狰狞首级,又在竿头不住摇晃。

    关上。

    吴军将卒听得明白,看得真切,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彻底崩溃。

    主将逃了,大将死了。

    蜀主刘禅又御驾亲征了!

    这仗还特娘的怎么打?!

    “——当啷!”一声脆响。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兵器。

    紧接着如堤坝决口,连锁反应在一瞬间发生。

    叮叮当当的武器落地声,在滟滪关寨前此起彼伏,继之不绝。

    关门被从内部缓缓打开。

    残存的吴军守卒跪地请降。

    汉军兵不血刃,迅速接管关隘。

    然而,在清点俘虏时,却唯独不见了潘濬参军邓玄之。

    一名投降的吴军都尉战战兢兢地朝陈到禀报:

    “禀…禀都督。

    “邓参军…他…他见大军入关,悲呼数声『无面目见吴侯』,已…已投江自尽了!”

    消息很快报至刘禅处。

    刘禅闻言,不由挑眉。

    邓玄之此人,他有些印象。

    其人乃是大汉叛将郝普,也就是如今孙吴廷尉的挚友。

    昔日郝普被吕蒙算计投降,就有此人的“功劳”。

    “投江自尽?”刘禅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自觉无颜见孙权。

    “还是怕朕容不下他这等反复之人?”

    对于这种见利忘义、叛国投敌,还拉挚友下水的无耻之辈,刘禅本能有些厌恶。

    其投江自尽,倒也省事。

    然而,就在当天下午,让刘禅感到一阵错愕的事情发生了。

    他先是收到消息。

    大江下游一处哨卡,几名负责巡视江面的大汉斥候,忽然发现岸边芦苇丛中有异动。

    他们小心包抄过去,竟抓获一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试图躲藏的文官模样之人!

    经吴军俘虏辨认,赫然便是那个据说已经“投江自尽,以身殉国”的潘濬参军邓玄之!

    傍晚。

    邓玄之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地押到刘禅身前。

    刘禅看着其人那副落汤鸡模样,又想起上午听到的“壮烈”汇报,不由觉得有些荒谬可笑。

    踱步到邓玄之面前。

    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邓参军。

    “朕听闻你忠义无双,已然投江自沉,殉了你的大魏吴王。

    “怎地…这江水竟没能收了你?

    “还是说,临时改了主意,欲反吴…归汉?”

    邓玄之浑身湿透,垂首跪地。

    头发黏在额头上。

    牙齿冻得咯咯作响。

    沉默许久之后,才声若蚊蚋,含糊不清地嗫嚅开口:

    “江…江水太凉…罪臣…罪臣……”

    “——哈哈哈哈!”

    炎武号上,突然爆发出一阵阵狂笑,就连一向严肃的陈到,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刘禅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邓玄之已是羞惭得无地自容。

    刘禅摇了摇头,不再看这丑态百出的降人,挥了挥手:“带下去,看管起来。”

    刘禅语气已无多少兴趣。

    身自来到船舷边,扶舷东望。

    巫县乃汉吴边境,守备森严。

    而其中,又以深涧关、滟滪关布兵最重。

    如今,深涧关、滟滪关,这两座扼守峡江的战略要地,连同兵器甲仗、粮草军资数以十万计,尽数落入大汉之手,孙吴戍守西境的大军,已十去其三。

    通往巫县,秭归,夷陵,乃至整个荆州的大门。

    已向大汉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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