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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3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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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茉这一刻知道,楼望东不好买。

    她站在人群热闹的集市里看他走远的背影,孤傲得像一头不需要同伴的独兽。

    她其实现在就可以打道回府,这宗案子摸不到底,而法院里被垒成高山的陈年旧案还少吗?

    多她这一宗也不多。

    反正开春后她就离开自治旗,她是来法援的,等到要写总结的时候,加句“一事无成”就好了。

    她往停车场走去,楼望东的车也泊在不远处,上车后,周茉沉吸了口气,从兜里掏出车钥匙,连带着将那串乌木珠也勾了出来。

    “嘟~”

    手机的来电再次震动,她打开免提,声波在寂静的车厢回响——

    “喂,师妹,今天回来吗?”

    清朗如甘泉的嗓音安抚着周茉的情绪,季闻洲是周茉的同门师兄,也是这次法援点的直属上司。

    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光线透过挡风玻璃窗照了进来,她看到乌珠上细微的金色纹路,似沼泽的粗糙使珠子平添了质感。

    “当我看见乌沙的妈妈因为一只羊羔哭泣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她会护着自己的儿子潜逃。”

    珠子在指尖上拨过一枚,她为什么没有还给楼望东,心里有个答案忽闪而过。

    季闻洲说:“法理不外乎人情,我们都能理解,你不必太内耗,早点回来。”

    说到这,他语气微微一顿:“还是说,你仍要坚持。”

    “我只是不想回去看到法院门口的那行字。”

    周茉用力咽了口气,她看到楼望东买了些物资回来,正打开后备箱存放,指尖又拨过一枚乌珠,金色的阳光下,它微微渗着暖意,她现在还有机会还,留着手串,还能跟他搭上线。

    “什么字?”

    “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

    季闻洲微微一叹:“你是觉得问心有愧?”

    “线索就在眼前,如果我再坚持一下,是不是就能柳暗花明?我已经知道乌沙的爱人在绰河源镇,也知道她叫艳红,还遇见了他的朋友,他或许能带我找到他。”

    周茉语气平静,指尖又拨过一颗乌珠,不远处的黑色越野车阖上了后备箱门。

    他要回鄂温克旗吗?

    周茉掩了掩睫毛,听见季闻洲理性道:“你还是像以前上学那样,执着不放弃。或许司法的缝隙,就是靠这样一点点的执着,才能弥合成不透风的网。”

    电流像一道鼓点,敲击在周茉的心头,她又拨回乌木珠手串的滴溜位置,那是一颗色泽被养得非常深的绿松石,似水珠坠入黑海,从手串中垂下,足够明亮地让乌木发光。

    楼望东的车身启动,驶出停车场,周茉看向手机屏幕:“谢谢你,师兄。”

    季闻洲淡淡一笑:“我们的工作不是从这里上山,就是从那里过河,不如找一条路一直追下去,也好过中途截断,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茉想,她应该多点耐心,这条路本就道阻且长,比起那些上访数年的当事人,她要找的正义,已经有线索了。

    就在那辆越野车驶入柏油路时,周茉启动了引擎。

    出了阿尔山市就是一片草原,周茉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直接开车去绰河源镇,要么跟着楼望东。

    但最坏的结果就是,她到了绰河源镇找不到人,所有线索都断,最好的办法还是让楼望东跟她去。

    她给自己设一个期限,就像考试到点交卷,如果今天内说服不了他,她就自己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从阿尔山市出来一路沿着313县道北上,就能直达绰河源镇,哪怕楼望东要回鄂温克旗,也是三四个小时的车程,今晚七点左右就能停车。

    周茉拉下车窗,桦树林凛冽而清冷的风沁人心脾,她深吸口气,等回到香港,就没这样的光景了。

    如此想,这条路也不算那么糟糕。

    还未开春,柏油路上的车并不多,周茉虽然车技一般,这种情况也不需要跟太紧,楼望东那辆车和他这个人一样,高大而显眼。

    大约开了四十分钟,越野车忽然拐进一处岔道,周茉眉心一凝,车速放缓,放大导航看前面的路。

    不知怎地,她想到他刚才问自己的话——你对我了解多少?

    她视线微阔,从昨晚到现在,她都带着目的接近楼望东,他再没有防备心也不可能对她知无不言。

    她不也对他有所保密地试探么。

    但如果是了解过后成为朋友,是不是就好办了?

    这个念头一起,周茉顿时有了动力,驱车驶入那条岔路。

    三月的阿尔山还在雪中,车速开不快,周茉的车一脚深一脚浅地颠晃往前,但因为是跟人,所以她不能追太近,沿着车辙往前就不会丢。

    大约是视线能看到越野车的距离,忽然,车尾灯打起双闪,而后停了下来。

    她也随之停进密林里,在阿尔山,有着直达六十米高的参天桦树丛,被称为“林海”,很好隐蔽。

    但也因为森林遮天蔽日,一进山林中,光线就弱了下去,现在是下午四点,楼望东没回城区,而是停了车,拿着麻袋上山了。

    周茉心里的疑窦陡生,猛地想起,鄂温克族本就是山林草原民族,擅长狩猎驯鹿和使马,如果乌沙要躲,他上山岂不是更如鱼得水!

    而楼望东刚才买的物资和那个麻袋,保不齐就是给兄弟送物资的。

    周茉捶了下方向盘,竟然将她往绰河源镇引!

    她就知道,昨天楼望东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乌沙家,而乌沙的妈妈也是故意利用楼望东引走她!

    想到这,周茉径直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潮湿泥土的冷空气涌来,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将羽绒冲锋衣领拉到顶,挡住半边脸。

    再仰头,天边的光又暗了。

    寻着男人留在雪地上的脚印,周茉跟得并不吃力,但那句老话说得对——天有不测风云。

    四面八方的桦树林吹响风声,而后细细密密地落下了雨夹雪。

    顷刻间,空气里的阳光变成一种深灰的冷调,周茉深吸了口气,将冲锋衣帽子套到头顶。

    因为下雨,楼望东的步伐也放慢了,周茉站在粗壮的大树后看见他半蹲下身,在地里刨着什么。

    隔得太远,雨又越下越大,她看不太清,咬了咬唇,记得季闻洲的那句话,一切安全为主。

    水汽过分足的森林蒸腾起雾,周茉四处张望了眼,看到一处半人高的壁石,中间不规则地凹进去一块,她连忙窝进去挡住风雨,双手抱着膝盖,风还在往里钻,她捡起散落的一些枯枝杆挡住风口,反正记住了这里,等雨停了她也能上山去搜。

    忽然,雨声中有枯枝被踩得嘎吱碎开的声音,周茉心跳也随之一阵阵紧缩,手背已被冻得泛出血丝,她半张脸猫在膝上,直到挡住她的最后一道枯枝被拨开。

    黑色山地靴站在壁石前,裹着长腿的冲锋裤半蹲下,周茉生平第一次被这样一双凌厉的眼神压迫,她无法控制地抖动,听见他说:“跟踪我?”

    男人搭在右膝上的手微垂,长指间捏着把小刀。

    周茉眼瞳猛地一颤,涩出一圈红晕,对他说:“你知道故意伤人罪要判多少年吗?我只是路过,在这里躲雨!你别……你把我的树枝挡回来……”

    楼望东整以暇地在风口看着她潮湿的发丝和冻得近乎透明的脸,问她:“怎么称呼?”

    周茉活了二十五年,从未在此情此景,和一个人这样认识。

    她叫周茉,但她现在又不能暴露司法人员的身份接近他,所以,她说:“我叫茉莉。”

    男人微微勾了下唇,他的上唇中间是若隐若现的翘,这样一笑,眼尾也翘,对她说:“茉莉小姐,不要跟我谈法治社会,这里是原始森林,狼吃兔子才是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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