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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连雨知春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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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去城外,免得污了你的眼么?”

    只听声音,岑听南便知来人是谁。

    兵部侍郎王元武德嫡女王初霁,前世跟她就是彻头彻尾的冤家。自从七岁那年探春宴上被岑听南抢了风头后,不知记恨了她多久,上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宴会只要有岑听南在的,王初霁必定到场纠缠。

    倒是没少让上京城的显贵们看笑话。

    岑听南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暗道今日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你走什么走!我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吗?”擦肩而过,王初霁一时气急,竟直接上手抓住岑听南的手腕!

    这人一身牛劲,捏得岑听南手腕一圈霎时便红了。

    岑听南只得驻足叹气:“从七岁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说不过我,说不过还要来惹,回头又要跟你爹告状,你爹又要去朝堂之上阴阳怪气地找我爹麻烦……你们两父女实在是烦得很。我今日还有事,你最好赶紧放开我。”

    说着岑听南将手腕一扬,本是象征性地想叫她松开,却不想竟真的将人扬了个趔趄。王初霁手中伞跟着一歪,伞上存积的雨水泰半便落到了岑听南身上,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活该。”王初霁幸灾乐祸。

    “姑娘!”玉珠玉蝶担忧地围拢过来,玉蝶更是一副想拼命的冷脸,被岑听南拉住才勉强作罢。

    岑听南略有些狼狈地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注意到,今日王初霁竟没带小厮丫鬟,反倒是亲自执了伞走在雨中——身侧还跟着个眉目疏冷,周身都透着矜贵的郎君。

    这郎君形容清隽,一双黑眸却深而沉,若有所思地盯着岑听南,目光好似透着风雪,叫她忍不住又是一个冷颤。

    上京城里有这么一号人物么?

    岑听南目光下移,却在见到这公子玄色衣袍上熟悉的银边竹叶纹时彻底愣住。

    竹叶纹并不算多么时兴的纹样,却胜在清隽雅贵,喜好这纹路的读书人也不算少。

    只是这纹路,倒教岑听南想起前世于她有一笼之恩的那位故人。

    会是眼前人么?

    “你在看什么?”王初霁颇不满地打断岑听南的沉思,“落汤鸡一样丑,赶紧回府去吧,少在外面给大将军丢人了!”

    说着她身子微不可察朝一旁侧了侧,不动声色挡住男子与岑听南之间的目光流转。

    “原来是岑二姑娘。”男子闻言却眉目舒展,将一身风雪抖落似的,“暮春雨急,切莫着了凉。”

    这声音听着,倒比本人看起来要温和好亲近些,落在岑听南耳中还有些莫名的熟稔。

    好似在何处听过一般。

    男子又唤来小厮,嘱咐几句。

    不大会儿小厮便寻来一把伞与柔软的斗篷,恭敬递到玉珠面前。

    玉珠犹疑着看向岑听南,不敢贸然接下。

    “敢问公子姓名?”

    “乘我的马车回去。”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王初霁脸色立时臭了几分,握着伞柄的手也愈发用力,连筋骨都突出。

    岑听南:“离府上不远,就不劳烦了。”

    “你披着男子的斗篷。”男子话不多,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劲。

    王初霁被两人无视,脸色愈发难看。

    这反应落在岑听南眼中,却不甚正常。

    能让兵部侍郎嫡女这样殷勤对待的青年男子,整个上京城怕是也没几个。

    这王初霁连大将军的女儿都敢惹,此刻却对眼前这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顺从?又甚或还有几分爱慕?

    岑听南疑心自己错看了。

    这人到底是谁?

    “至于他们……”那男子目光转向一旁角落的三人,神色淡了不少,“你虽是好意,用的法子还得斟酌。”

    岑听南本已陷入斗篷的柔软中了,闻言顿时有些抗拒。

    什么叫法子还得斟酌?

    她一没直接给钱,二没直接给吃食,既帮了他们度过难关,又全了乞儿面子,还要如何?

    这斗篷温温暖暖地披在她身上,此刻却叫她取也不是,扔开也不是。

    一时僵持在原地,抬起头不悦地看了男子一眼:“哦?公子既如此瞧不上我的法子,不如说说你的高见?”

    岑听南反复犹疑的小动作落在顾砚时眼中,实在好笑。

    这岑二姑娘的娇名传遍上京,连他同当今圣上乾云帝都有所耳闻,两人闲来对弈时也曾提及过。

    乾云帝抚着掌笑:“未曾想过名震天下的镇北大将军竟养出这么个心性简单的娇女。”

    又说:“也不知是好是坏。”

    顾砚时看着黑白分明的棋子,只道:“大将军疼女儿。”

    乾云帝起身立于窗边,背对顾砚时良久,低声叹道:“子言……朕的后宫,实在容不下更多人了。”

    “臣的家中,倒还缺个当家主母。”

    顾砚时弃了子,疏月般的目光落在棋上,实在看不出悲喜。

    那日,也下着同今日一般的雨。

    ……

    顾砚时看着岑听南:“这乞儿读过书,也学过武。或许曾经家世不俗,如今却落得行乞,你可想过为何?”

    岑听南:“……”

    顾砚时又道:“他缺的不是银子。”

    是庇佑。

    顾砚时转向乞儿:“岑二姑娘今日既愿给你这桩庇佑,我便有处差事允你——先别急着抗拒。无论你身上有什么麻烦事,在我眼中,都不算麻烦。”

    “这份差事很难,俸禄却不多。”

    “可我想你身后担着的,也不只这两个小的。”

    “路已经给你了,若你最终决定要走,这桩情分……你得记在岑二姑娘身上。”

    岑听南一愣:“不必。”

    顾砚时看进她眼中,轻描淡写:“若非你起了善念,这桩事我是没有兴趣管的。”

    岑听南此刻其实已经明悟过来自己这个做法的疏漏之处,只是难得做回好事,还被人截了胡,心里还残存了些许别扭不知如何应对,就见眼前男子意味不明勾了勾唇。

    落在岑听南眼中,便好似这场春雨般。

    叫人意外,又轻轻扰乱心神。

    等岑听南再回过神,便只见到他修竹般的背影,行在濛濛雨雾中,清而冷,疏而远。

    王初霁恨恨瞪她一眼,踮起脚拎着裙摆,一手执伞小跑着跟了上去,他却并不搭理,从头至尾只好似没见到王初霁般。

    真是个怪人,岑听南想。

    此刻屋檐外,已是雨后初霁。

    也不知,这怪人,是不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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