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552章:燕国的寒冬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燕使便在翘首以盼的时候,迎来了一名客人。

    换上了诸夏服饰,也难掩异族相貌的塔西佗上门拜访他,想要了解下燕国的事情。

    他对燕使说:

    “你们的国家距离洛阳遥远,还有着长城阻隔……而我的船队,在春天到来后便要乘着还未消散的西北风出海返航。”

    “所以,我希望通过你来打听些燕国的事,好让我的中原之行没有遗憾。”

    停留洛阳的这几个月,

    塔西佗已经拜访了许多人和地方,为自己的笔记增添了太多的内容。

    而除却记录中原这大陆彼端的风土人情之外,

    对于两个全然不同的文明的思考,也耗费了塔西佗的许多精力。

    他心里的问题仍旧没有得到解答,甚至因为得到皇帝的准许,阅读了更多的诸夏典籍,原有的疑惑还进一步膨胀起来。

    这让塔西佗感到十分苦恼。

    而当他听说了汉朝的东北方向,还存在一个推行共和,与太平道联系密切的势力后,

    塔西佗便觉得,这个国家是个很好的观察对象。

    推崇集权的诸夏人,竟然在世间集权最强大的国家旁边,复兴了千百年前的制度,

    这怎么不会让向往共和时代的塔西佗产生了些许的共鸣呢?

    可惜,

    与燕国使者的会面,实在称不上美妙。

    因为当他说出自己的请求后,

    那位使者的脸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面对天子时的低落惭愧,又夹杂了几分“家丑不可外扬”的扭捏来。

    他不想应下塔西佗的话语,可随之而来的刘楚使者却说服了他。

    那明明一头卷毛,就连眉目都比常人要深刻一些的“汉室宗亲”说:

    “世上有什么事不能说的?”

    “天日昭昭,再怎么遮掩也是没用的!”

    还不如脸皮厚一点,言行直白一点,指不定还能在别人口中,混得一个“坦荡”的评价。

    反正他见天子时,可未曾因为面目而自卑羞愧。

    不然的话,

    他跟世间最尊贵的人物,可攀不上亲戚关系!

    燕使听了他的话,心里想着衰颓的国事,知道一些东西已经无法挽回,倒不如说出来,以为后人教训好一点。

    于是他邀请塔西佗进入室内,相对安座,与之说起了燕国那短暂的,至今也才满了一甲子的历史。

    塔西佗静静听着,偶尔会提出自己的问题和理解。

    有些燕使可以回答,有些却只能哀叹过去。

    “总的来说,人与国家一旦失去信义,便距离流离覆灭,没有多久了。”

    最后,燕使如此说道。

    诸夏对于“信义”的重视,很早以前便得到确立,并为之做出了相应的解释。

    关于为人处世之道,

    《周易》中说:“人之所助者,信也。”

    《礼记》中说:“与国人交,止于信。”

    而关于国家的信义,

    《论语》中孔子更是多次提到:

    “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执政——足食、足兵,足信!”

    偏偏此时的燕国没一样能够做到。

    权贵想要享受自己应得的富贵,却生活在“开国之君”孙恩的阴影之下,头上压着“祖宗之法”,便只能怀抱着不满,用阴暗不能见人的手段,来填饱自己的私欲。

    对于可以理直气壮建立庄园,收拢奴婢的大汉贵人,他们心中极为羡慕。

    这使得燕国权贵渴望着大汉,无法将不允许自己快活的燕国,视为温暖的家园。

    哼,

    既然燕国号为“大公去私之国”,无处不是国家公器所在,

    那他们破坏起来,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愧疚之感。

    公器是大家的,

    关我个人什么事呢?

    相应的,维护国家的信用,对他们这些心神早已飞去自由美好的大汉的贵人们来说,又有什么作用呢?

    还不如拿着公器,为自己谋取私利,搬迁入汉享福做点准备。

    燕使叹息着说:

    “荀子在《王霸篇》中提到,‘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

    治国的根本是道义,信用是国家能够得到运行的重要条件,而权术只是弥补不足的手段而已。

    “可当年建国者的大义还存在于人心之内,却已不存在于甘棠宫中。”

    “信任也随着肉食者可鄙的种种行为,日益消散,人与人之间变得冷漠起来。”

    “只剩下有关权力的争夺,还能消耗一些智慧……”

    可智慧投入到争权夺利,为图自己爽快中去了,还算得上是“智慧”吗?

    “儒家提倡的,用德行来治理国家,可以团结上下、君臣、宗族……虽有法度之失,却也不至于让人心寒凉。”

    “法家提倡的,用律法来治理国家,可以约束人心中的放纵、欲望……虽有过苛之失,却也能让国人行走在大致的路上,不至于四散跑开。”

    可燕国如今,

    最重要的义、信不再,

    贵人舍弃国家根本而只短视的追逐能够及时获得的好处,制定了法度却又不断违背它,旧日的道德也崩坏了许多。

    上下唯一的共识,

    也许就是都在想办法朝着大汉跑路吧。

    “无妨的,等到大局已定,凭借你的才能,还能够在大汉担任官职,不是吗?”

    刘楚使者这样安慰燕国的同行。

    后者苦笑摆手,没有应他的话。

    他只是对塔西佗说,“国家、族群,是人心凝聚所成。”

    “它犹如盲人抚摸的大象,不可窥其具体,却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明白它所拥有的力量。”

    “但这一切,都需要信义作为根基。”

    “不论其国制度,是共和行政,还是集权独治,失去了信义,便是失去根基。”

    “大树会因此倒下,泉水会因此枯竭。”

    “你与其纠结‘国制’的方式,还不如为国人树立一个共识,提高国家的信义。”

    “这样,百姓才会跟着你走。”

    想起燕国建立的原因,

    想起燕国衰败的原因,

    使者说完,又沉默下去。

    塔西佗坐在原地若有所思,最后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过了一段时间,

    燕使讨来的赈灾之物准备齐全,他便抖了抖衣服上的风雪,返回了国中。

    但这些东西对燕国来说,只是解了雪灾的燃眉之急。

    开春化冻,河水会发生凌汛,到时又是需要人奔波忙碌。

    “如果今春的凌汛没有带来太大的破坏,燕国还能延续几年的国运。”

    阴间的死鬼,阳世的有识之士,都在冬春之交时,做出这样的评价。

    洛阳的君臣也关注着长城外的辽东之地,商量着用兵收复那里的时机。

    而还没等到燕国的春日受灾情况传到洛阳,

    永元九年刚刚到来的时候,

    窦太后去世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